“俗话说,一棵草,一滴露水。桂桂八岁跟她父亲学艺,小小年纪就成了白沙乡有名的篾匠状元。”
“素娟姨回来了,我爸爸也来了。”
章时弘和素娟刚跨过进士坊,胖胖从大院奔出来,一只手牵着章时弘,一只手拉着素娟,一副高兴得了不得的神态。“胖胖,你妈呢?”“我一放学,妈就把我带到外公家来了,刚到外公家,妈又和外公给凤凰垭一家人家送桐油去了,说是人家急着要桐油熬漆漆家具,要我到吴爷爷家来玩。”
章时弘说:“等会儿我们一块回去。”
说着进了吴书成的屋。吴书成坐在**,看见女儿回来,后面还跟着章时弘,揭开被子想下来,却被章时弘拦住了:“吴老师,别起来。”
“爸,病好些么?”素娟坐在床头,用手指了指另一端。章时弘便也坐了下来。“吴老师,今天上午我给汪医生打了个电话,要他来看看,把把脉,他来了么?”章时弘这么问。“来过了,下午吃的他重新开的中药。”
吴书成说。“爸,我晓得您生病的原因。”
素娟说,“住惯了的地方,当然留恋,俗话说故土难舍。搬上山去,一切都是陌生的,您不习惯。只是,您的得意门生是移民指挥长,您的女儿是移民搬迁指挥部的计财科长,人家说,你们指挥部天天发通知下文件叫喊搬迁,指挥长的老师却是个钉子户,您想想,这工作推得动么?爸,我不久要分房子了,由您喜欢,如果觉得住机关宿舍不方便,我就在鹭鸶垭买块地皮,自己修房子。我和我们刘副指挥长讲好了,他又是城建局局长,专门负责移民户的地皮。他答应在鹭鸶垭旁边给您留一块地皮做屋场。”
章时弘说:“进士坊和娘娘亭都要迁到鹭鸶垭去。那样,您老人家离进士坊和娘娘亭就近了,天天可以在娘娘亭和进士坊散散步,走一走。”
吴书成默默地坐在**,脸面木然,眼里有一种晶莹在闪动,一会儿,从眼里溢出两滴浑浊的泪水,泪水慢慢从眼角往下淌,沿着瘦削的脸颊,一直流下嘴角。老人目光静静地看着女儿,然后合上了眼皮,口里喃喃地说:“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修什么房子哟,素娟分了房子,我就搬那里去住。”
章时弘过了许久说:“单位的房子九月份可以修好,到时候,我和素娟都来帮您搬家。这些日子,您还是住在这里,如果一个人觉得寂寞,就要素娟晚上回来。”
吴书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时弘,你的意思这几个月我还住这里?我还可以在老屋住几个月?”素娟看着父亲那个模样,不由得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扭过头,说:“再住几个月,到时候还要往山上搬的。”
她站起来,“胖胖饿了,我去做饭,弘哥也在这里吃饭。”
章时弘忙说:“不了,我和胖胖回去吃。”
素娟说:“在这里吃了饭,和素萍姐一块回去。”
素娟给章时弘倒了一杯茶,就进灶房去了。章时弘将茶杯放在茶几上,也跟进了厨房:“我在家做饭做惯了,我来做吧。”
章时弘多久就准备来这里和吴老师说说白话,看见吴老师提起搬迁就显出一副悲戚的神色,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了。一旁帮素娟洗菜,他洗得很慢,想起下午的会议,他心里一阵一阵发急。今天下午又开了半天会,还是有关移民搬迁问题,已经三月份了,县城的搬迁工作进展不怎么快。问题更大的还是在农村,农村行动虽然快一些,可不能说搬上山就万事大吉了,几十个自来水站得马上着手修建,尽快地将自来水接到各移民村去,不然,六七月份天一旱,山上没水吃,移民户的日子没法过了,做干部的还想有安静日子过!
他们将被子往山下那么一卷,你几年的工作就前功尽弃。他觉得自己像坐在火山口,问题一大堆,困难一大堆,可是,回到家,也没顺心日子过,岳老子对自己有看法,爱人不理解自己,甚至不近情理地缠着自己吵架。他不由得看了素娟一眼,他真不明白,女人和女人竟会是这么的天壤之别。“弘哥,你饿了吧。”
‘素娟回过头,见章时弘正愣愣地盯着自己,脸面微微一红:“弘哥,你好像有什么心思?”章时弘没有将心中的苦恼和焦急说给她听,问:“给吴老师办什么菜?”“一样的菜。给他办别的好菜他也吃不下。”
素娟说。不一会,饭菜便弄好了。最饿的是胖胖,他吃得很快,第一碗饭连头也没抬,鼻头上鼓出了汗星星,吃第二碗时,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姨,你办的饭菜真好吃。”
“好吃,姨就天天给你办,好么?”胖胖说:“好,我天天到吴爷爷家来吃饭。”
吴老师抚摸着他的头说:“真是乖孩子,你天天放学了就到吴爷爷家来,吴爷爷给你办好吃的。”
“姨,妈说,那个王叔叔要做我的姨父了,真的么?”素娟问:“他什么时候到你家去了?”“他到我们家几次了,每次都是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去。我妈说,王叔叔比沈叔叔好。沈叔叔是谁呀?”童稚的目光,瞅了瞅素娟,又啾了瞅章时弘:“我不喜欢王叔叔,他一来就要我到房里去,他要和妈在客厅说话,不让我听。”
章时弘看了吴书成一眼,问素娟:“素娟,你和小王的事,有眉目了?”素娟有些忿忿然:“素萍姐也是的,怎么和这些人拉拉扯扯?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旁的吴书成说:“素娟,你是该处理个人问题了。”
吴书成说着,步履蹒跚地进房去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摞票子出来,说:“这些日子,我也想好了,祖宗留下的这栋屋,修了快两百年,不能拆了,一拆就全坏了,我也不想重新修房子,这么一把年纪,修了房子今后谁住。这点搬迁费,还是退给县里。”
老人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可回绝的真诚,瘦癯的脸上流露出善解人意的慈祥。章时弘忙说:“这是发给你的搬迁费,老房子不能拆迁了,这搬迁费还是你的,你拿了这钱,把日子过宽裕一些。我们怎么能把这钱再拿回来。”
“我知道,眼下你最需要的就是资金。做老师的没有能耐帮助你,这些钱就算我对学生工作的一点支持,对重建一个新宁阳的一片心意。说退搬迁费,你不要,就算是捐献吧。”
正月十六造纸厂剪彩奠基之后,朱包头就将他在县影剧院基建工地施工的基建队一分为二,抽出一部分人,进人造纸厂基建工地开始施工。这项工程朱包头原本是拿不到手的,他的基建队正在修建影剧院,要到八月底才能竣工。肖作仁要求造纸厂九月底建好,十月投产,朱包头的基建队根本不可能按照肖作仁要求的时间完成造纸厂的基建任务。可是,后来朱包头还是将这项基建工程拿到了手。当时,要求承建这项工程的基建队有几个,肖作仁主持召开了一个招标会,采用招标的方式选择基建工程队,可是,选择来选择去,还是选择了朱包头的基建队。当然,这中间起了关键作用的还是伍生久,伍生久说,让朱包头承建的理由有两条,一是朱包头的基建队在汉河市建过造纸厂,有经验;二是朱包头的基建队保证质量,这是宁阳人民有目共睹的。他朱包头有胆量签字画押,就别考虑人家怎么安排两个工程如何同时施工,到时候去验收不就得了。金昌文不好说伍生久说的不行,闹僵了,不论从哪个方面讲,对自己都不利。他不由想起伍生久曾经对他说过的一石三鸟的话,这次,他也算是一石三鸟了。朱包头承包了这项工程,王吉能心里老大的不热火,当时,他也介绍了一个基建队要承包这项工程,心里骂伍生久这秃头太歹毒了,不知道他的喉咙有多深,怎么填也填不满。伍生久对他说:“小王,不是朱包头抢了你的生意,这是公开招标定的,只能怪你介绍的基建工程队不行。”
过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算了,别老是气不顺,这项工程的采购工作你来搞吧,辛苦是辛苦,你年轻,还跑得动,干采购也不亏待你。我不行了,老喽,干一两年就退了。”
王吉能说:“姨父,你怕章副书记树的移民典型还没张扬够呀,你还要给他插上翅膀让他飞上天?”“肖县长前天找到我,说我们县搬迁搞基建,全是从外面拖来的红砖。你去拉一些回来,我才好回肖县长的话。”
“好吧,我过几天去拖几车回来。”
樟树坡乡本来没有平坝村。平坝村原来是三江镇一个有七八百口人的大村,在电站大坝上游。由于地势低洼,全村的房屋田土将全部被淹,三江镇又是重点淹没区,平坝村在本乡根本没有地方可迁,章时弘只得做樟树坡乡的工作,把平坝村往樟树坡乡矮寨村搬迁。原来的平坝村土地肥沃,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历年来在全县是排在前十位的富裕村,这一搬迁,农民们都说他们是从米桶跳进了糠桶。别说没有好田好地可种,就连一片可以栽桃李果树的荒山都没有,今后怎么过日子?章时弘和李大铁书记在平坝村一连开了半个月的会,先开群众会,后开干部会,再后来又开群众会,会议反反复复地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平坝村的老百姓今后怎么活。人家矮寨村本来田土山林就少,能划出百十亩荒坡立屋建房安下身来就很不错了。再去争人家的田土,等于是在人家那本来就没有盛满的饭碗里抢饭吃,那是不现实的。章时弘当时咬着牙说:“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们,只有一条路,像江浙一带的农民那样,办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