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平坝村的支部书记郝冬生把几个村组干部带到江浙一带跑了一趟,回来就动手干开了,他们发动村民集资人股,买回了制砖机,办起了红砖厂。矮寨村划给他们的荒坡是一块黄土坡,他们要用这块黄土坡赚钱,再滚雪球办更大的企业。果然,几年下来,平坝村由于移民搬迁,损伤的元气又恢复过来了,郝冬生对村民们说:“苦干五六年,把这一块黄土坡全变成钱,然后就在这块地基上建皮革厂,建竹板厂,办万头猪场。我们平坝村的两三百男女劳力就都有工作可做了。”
郝冬生还规定,在这五六年时间里,都勒紧裤带,勤俭过日子,红砖厂不分红,不请客送礼,不大吃大喝,节省每一文钱,为今后的大家大业打基础。为了支持郝冬生的工作,尽快在移民区树立起一个艰苦创业,重建家园的典型,平时李大铁、肖作仁他们来红砖厂,也一样在红砖厂食堂吃那清汤寡水的小菜饭。章时弘不止一次地把库区二十七个乡镇的乡村干部带到平坝村参观学习,还要宣传部的笔杆子和电视台的记者把他们艰苦奋斗重建家园的事迹写成文章,拍成新闻,在报刊、电视上宣传,目的就是要库区的人民去掉悲观情绪,克服困难,探索移民搬迁之后如何站稳脚跟的新路子,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榜样作用。王吉能这天中午来到平坝村红砖厂的时候,正好村支书郝冬生在家,他迎着王吉能说:“嗬,我们的王主任亲自来押车呀。”
王吉能拿腔拿调,“我把话说在前面,你们不把路修好,我装了第一车可就不装第二车的哟。”
郝冬生一脸的皱纹堆满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八毛钱一包的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我们的大主任,人家的车都是从这条路上跑,也没看见谁把良心给颠簸掉,你别吓唬我喽。”
王吉能没有接郝冬生的香烟,自己从口袋掏出红塔山抽:“红砖价钱怎么样?”“和别的地方一样的价,大行大市。”
王吉能狡黠地一笑,试探说:“别的地方价钱也不一样嘛,如今可是市场竞争,你报个价看看。”
郝冬生笑说:“我的是明价,不附加别的条件,也不搞什么回扣。”
“我知道你郝冬生是个一毛不拔的家伙。”
王吉能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眼睛盯着郝冬生一动不动。“总不能让你王主任饿着肚子回去呀。我也没有吃午饭,这样吧,他们装车,你和司机去吃饭,我陪你。”
郝冬生交代了一下装车的人,自己带着王吉能和司机去红砖厂食堂吃饭。郝冬生办红砖厂食堂的目的,是让大家节省回家吃饭的时间,多做红砖。按他的话说,艰苦创业,就得多付出一些汗水。红砖厂食堂很简陋,就在红砖厂工地旁边,一个破茅棚,茅棚角落用断砖头垒了口灶,架上两口大铁锅,一边煮饭,一边炒菜。几个中年妇女正在茅棚里忙着办饭炒菜。菜是酸青菜,里面放了几个红辣椒,连一点油星星都没有。王吉能说:“你们就吃这样的饭菜!”郝冬生说:“几年来,我们都吃的这种饭菜。李书记肖县长章副书记他们来也是吃的这种饭菜。”
郝冬生这么说着,指着茅棚旁边一块立着的牌子让他看,“这是我们村委会立下的规矩。”
王吉能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要是都像你郝冬生,我这个采购员也就没有干头了啰。”
王吉能没有在红砖厂吃饭,人们把车装好,他就催师傅快开车,回城吃饭去:“他妈的肚子饿瘪了。”
郝冬生问:“王主任,你什么时候再放车来?”王吉能说:“这个厂的红砖质量行不行,我还拿不准,回去让伍局长看看,他说行,再放车来,他说不行的话,那就怪不得我了。”
装红砖的车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出了麻烦。三月了,正是春耕大忙的季节,田野里到处都有农民耕田吆牛的声音。一个名叫二癞的农民在简易公路上挖了一个小水沟,埋了一匹竹枧,从公路里边的山沟往外边的田里引水。王吉能的货车从水沟上碾过,将竹枧压破了。二癞拦住车,说:“赔吧伙计,我们做农民的,吃的是天爷的一碗饭,误不得季节的。”
二癞开始心里还有些虚,他听说过,城里那些不务正业的水老倌大都戴着宽边墨镜。他从港台片子中也看到过,那些绑架人质、抢银行、吸毒搞女人的家伙也都戴着宽边墨镜。今天这个戴宽边墨镜的只怕不好对付,我的破竹枧怕是白让他碾了,弄不来几个钱花。没有料到,这个戴宽边墨镜的家伙竟是个官儿,态度也格外的好。他点燃红塔山烟,吸了一口,那张橘子皮一般的脸就挂起了笑,两张嘴巴皮撇开:“好香哟。”
“新产品,一支烟就几块钱。”
王吉能诓他说。“真的么?抽这么一支烟,等于吃了半斤猪肉呀!”二癞瞅王吉能的眼神,羡慕中夹着一丝嫉妒,“日他娘,你们做国家干部的,都是国家的宝贝儿子,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穷的是我们泥巴腿子。”
“你别胡说八道,我可买不起这样的高级烟,这是刚才到平坝村红砖厂拖红砖时他们给的。我们县二十万人移民搬迁,大家都困难重重,没法生活下去了,只有这个平坝村,从槺箩里跳进了米箩里,越搬越富裕,只有几年时间,赚了百多万。他们也是泥巴腿子嘛。我们说你们矮寨人是天下第一笨蛋,把个金坡银坡送给人家平坝村,自己却穷。”
二癞说:“那个黄土坡我也有一份,现在想起来,还真不该给他们。”
“真的呀,他们当时迁来的时候给你多少钱,按政策是要给钱的。”
王吉能故作惊讶地问。“卵,当时按荒坡付的款,才千多块钱,打几个夜头的麻将就完了。“这你就上当了,一座金银坡,就值这点钱。”
王吉能眼珠子盯着二癞的脸说。“看样子你是不会亏待我们平民百姓的啰,碾坏我的竹枧,准备赔我多少钱?”“来,你写个条,我赔你。”
王吉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烟盒,拆开,又抽出笔,要他打三十元钱的领条。“我还以为你给我一张老人头哩。”
二癞说。王吉能狡黠地说:“这么小打小闹弄油盐钱不行,永远还是受穷。其实你完全可以和平坝村一样发大财。”
二癞把三十元钱装进打着补丁的口袋,又在口袋上面小心地拍了拍:“你说说看,我怎么能发大财。”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问你,他们的公路从你们村里过,付了多少钱?”“付卵钱,县里那个姓章的副县长到村里三番五次做工作,要我们支持库区移民搬迁工作,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二癞那张粗糙的猴脸慢慢僵硬了:“真的呀?”王吉能跳上车:“你就在这里等别的车压你的竹枧弄油盐钱吧,我的车不会来了,我口袋的钱你也弄不到手了啰。”
二癞看着王吉能的车屁股后面拖起一路尘埃,颠颠簸簸走了,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这天傍晚,二癞和几个汉子去平坝村找郝冬生,要郝冬生给他们补偿土地损失费。郝冬生当时有些发懵,问他们补偿什么土地损失费?“你们修了条简易公路到红砖厂来运红砖,占了我们的土地。”
郝冬生说:“我们修的这条简易公路,都是绕着田土走的,没有占多少土地嘛。再说,我们修这条简易公路时,你们村委会也同意了的。”
“占了一寸土地也算是占,也要赔钱,村委会同意了,你们就占村主任的去,我们不能再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