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要拿冠军,还要将别的龙船丢一个船身的距离。”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住腔。杨秃子从人群中挤过来,带着几分讨好的口气说:“这次我杨秃子放放血,每个桡片赏一匹红,再给你们放十万响麻花头,带电光的。”
王跛子斜睨一眼杨秃子,半天没说话,那张老松树皮一样的脸冷得如一块水浸的阴石板。“娘娘巷没有你这奸臣,我们不要你赏红,也不要你放十万麻花头。”
“老伙计,我上山是没有办法,心还在娘娘巷啊。”
杨秃子一脸的委屈,怯怯地说。“狗日的杨秃子,你再说这些卖乖的话,就将你赶出娘娘巷!”王跛子像一尊恶神,瞪杨秃子的眼珠有牛卵子大。杨秃子浑浊的眼坑里慢慢溢出了泪水,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娘娘巷。龙船亭一下变得死水一般沉寂。六六三十六对桡手和无数的龙船迷们,神情茫然,目送那趔趔趄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突然,王跛子一声声嘶力竭地号叫,举起鼓槌向围桶大的牛皮鼓击去。“咚”的一声山响,娘娘巷在鼓声中沸腾了,桡手们在鼓声中变得焦躁不安起来。“龙船下水了!”“龙船下水了!”人们呼喊着,鞭炮的纸屑在窄窄的娘娘巷飞舞,浓浓的青烟飞过低矮的吊脚木楼,向空中飘去。这时,三十六条莽汉“呵嘴一一”一声大吼,抬着龙船,抬着王跛子和那只伴随娘娘巷几代龙船迷的牛皮大鼓一齐向三江冲去。后面,是一条奔涌的人流,举着鞭炮,举着一匹匹红色的布料,远远看去,真的成了一条矫健的长龙。河滩上沸腾了,江面上沸腾了,几十条龙船从宁阳城大街小巷涌下河滩,扑进三江,龙船的后面,是他们的支持者,他们都在为自己喜欢的龙船呐喊助威。江面上,憋了一年劲的桡手们,将龙船划得如蜻蜓点水一般,向人们显示他们的实力和必胜的信心。鼓手们更是威风八面,高高地站在船首,面向桡手,背对沸腾了的河滩,敲起了“将军令”、“从军行”、“蛟龙戏水”、“猛虎啸冈”等不同章法的鼓点,桡手们的心被鼓点催得紧紧的,像要从胸口跳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娘娘巷的龙船。王跛子是宁阳城有名的龙船鼓手。许多年没有听到他的鼓声了。这次王跛子复出,龙船迷们的心中暗暗思忖,今年的龙船大赛,只怕有一番激烈的厮杀,到底鹿死谁手,哪只龙船能登上冠军宝座,抢了那面金龙大旗,只有拭目以待了。古历四月二十八日龙船清桡下水,经过了初赛,终于有四只龙船杀出重围,取得半决赛资格。这四只龙船中便有娘娘巷那只。娘娘巷从东巷到西巷,每家每户都买了几万电光千子鞭炮,有几家小铺子还置了彩灯,画上蛟龙,名曰冠军灯。刘矮子、李十这一群老桡手们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过问桡手们的生活好不好,是不是用上了补品。这段日子,桡手们必须餐餐鲜猪蹄清炖。这是祖宗传下来的龙船桡手的补品,据说吃了清炖猪蹄,有耐劲,烈日下面不口渴,不流汗。还要千叮嘱万叮嘱桡手们这几天绝对不能和婆娘同床。也不管年轻的女人们骂他们是老不死的缺德鬼,他们大摇大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看。桡手们做出蔫蔫的样子,女人们稍有脸红,那就麻烦了,便将被子抱走,在娘娘亭打个地铺,你说热得不能睡,他们轮着给你打扇,自然风哩。实在让你哭笑不得。素萍这几天起得早,睡得迟,上班也有些心神不定,干脆请了几天假,到娘娘巷来侍候父亲。王跛子天亮上船,天黑下船,已经瘦7—圈。加上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素萍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又不敢劝他别上船。多久了,父亲的精神变得沮丧极了,好不容易才这么高兴几天,能往他头上泼冷水么?她只有想办法给他弄好吃的。因为龙船赛,全城鲜猪脚大涨价,而且买不到手。素萍只有半夜到食品站排队,或是到城郊去拦猪屠夫。可是,清炖的猪脚他也吃不下,一钵一钵馊了,倒掉了。还是吴老师想出了办法。晚上王跛子上岸,他的那一群老伙计不是要来娘娘亭说龙船经么?干脆,在娘娘亭备下清炖猪脚席,让他们都入席,一边拉白话,一边喝酒,而且暗暗买通刘矮子,要他想方设法劝王跛子煮些猪蹄子进肚,免得决赛时敲不起鼓,拿不到冠军。这一招果然灵,虽是开销猛涨,素萍却是谢天谢地了。五月初五,一年一度宁阳城龙船决赛的日子。天刚亮,四只龙船还没有下水,河滩上已经人山人海。“爹,我也去看龙船赛。”
素萍早早地起来,给爹办好饭菜,便开始梳妆起来。王跛子没有吃饭,他不想吃饭。他只喝了一碗包谷酒,就开始穿他那身龙船服。素萍看了爹一眼:“爹,决赛什么时候开始?”“太阳出山进行半决赛,然后决赛。”
王跛子还在精心穿戴。那模样真有些戏子出台的味道。“这么早就开始比赛?”“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日头东升,正是蛟龙戏水之时,图个吉利。”
王跛子走出屋,复又踅转身:“你不要下河滩,到李十的吊脚楼上‘看,那里地势高,好看。”
素萍心里一热。她看见父亲的眼里充满着慈祥,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打龙船鼓,不管宁阳人今后还划不划龙船,他老人家是再也不会上龙船了。俗话讲,老伢老伢,人老了就和孩子一样,今天他多么希望女儿能看见他那击鼓的身姿啊。“好哩。”
素萍将父亲送下江,回来之后,见素娟和她父亲从总爷巷出来,便说:“你们也去看龙船?”过后便担心地说,“这次如果得不到冠军,我爹会气病的。”
吴老师说:“我们去给你爹加油,放千子鞭。”
素萍带着小胖,几个人穿过娘娘巷窄窄的青石街,来到李十家。李十早就下河去了。李十的婆娘说,这几天李十饭也不吃,整日风风火火的样子,今天半夜就下河占地方去了,说是要占个最好的地方,好为娘娘巷的龙船放鞭炮。站在吊脚楼上往下看,河滩上黑压压全是人。裁判台设在中门轮渡码头,一艘大客轮正搁在河滩上维修,如今变成了威风十足的裁判台。客轮上插了许多面彩旗,在晨风中猎猎拂动。刚刚从凤凰山顶升起的太阳,被一团紫红的朝霞托起,像一个硕大无朋的红球,山顶的树木被染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流霞从山顶泄下来,宽广的江面就变成了一匹金黄的绒毯。渐渐地,拨开耀眼的云霞,仲夏的太阳便现出了它的本来面目。广袤的大地一下全变得热烘烘的。河滩上已经成了一锅煮沸的粥。江面却意外地寂静,只有风推微波的喧哗声。四只参加半决赛的龙船,在江面游弋,百十块桡片,静静地插进被太阳炽白的光芒照得鳞光熠熠的江中。素萍看见父亲伫立船头,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不时地朝吊脚楼投来一瞥,她便和小胖高举双手,向父亲致意。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高了。裁判长向人们宣布:首先是四只龙船分两组进行半决赛,尔后获胜者去抢那面金龙大旗。抽了签,正准备进行半决赛,这时裁判长告诉人们,由于来宁阳县视察工作的贾副省长要观看龙船赛,清晨已从白沙乡出发,半决赛推迟两个小时。裁判长的话在河滩上引起一阵**,人们把目光投向下游,希望那里突然出现贾副省长的船只。江中的四只龙船,也没有了大战前那种紧张的气氛了。他们在鼓手的指挥下,划动桡片,在江中溜耍起来,有一只龙船甚至向下游划去。素娟在吊脚楼上站不住了,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焦急:“爸,你和素萍姐在这里看,我到河滩上去。”
吴书成有几分忧虑地说,“素娟,你下去之后,要提醒一下他们。”
素娟在闹哄哄的人群中挤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在裁判台前找了个地方蹲下来。她想:贾副省长和弘哥他们肯定要从这里登上裁判台的。父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自己要告诉弘哥一声才是。“素娟,你也来看龙船赛?”没料到王吉能从人群中挤过来,他挎着照相机,老远就跟她打招呼。“素娟,你怎么不打伞,天气够热的呐。”
出于礼貌,素娟回话道:“在江边,并不觉得怎么热。”
“还要等两个小时,太阳当顶了,人又多,河滩上不成个大蒸笼才怪。”
说着,将自己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扣在素娟头上。“我不热,你自己戴。”
素娟摘下,退给他。“没关系,我晒惯了。”
王吉能目光热热地盯着素娟,双手不停地摇摆。素娟说:“我真的不要,太阳当顶了,我就回去。”
王吉能不接草帽,从人群中挤了出去。素娟看见旁边一位中年女人背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小女孩被太阳晒得黑汗直流,便将草帽扣在小女孩的头上。那女人是个龙船迷,看样子一时还不想离开,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将一顶草帽往孩子头上扣,对她感激地笑笑,便又看江中的龙船去了。王吉能站在不远处,看着素娟,发现素娟并不领自己的情,无可奈何地走过来,悄悄拿走了草帽。太阳慢慢地往天顶上爬,河滩上的气温也在不停地升高,人群里不时传出尖锐的口哨声和一两声叫骂。十一点,贾副省长的船只还不见来。这时,灼灼一个耀眼的火球,钉子一样钉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头顶。河滩上,密集的人群里,带汗臭味的热气四处蒸腾,与千万双脚板掀起的沙尘混合成一团,烫着人们的脸,憋闷得使人喘不过气来。几只被酷热驱赶的狗从人们的跨下钻过,也顾不得人们一边往死里踢一边恶狠狠地诅咒,急匆匆地扑向江水中,溅起一股腥腥的水浪。前面的人们已经走进江水中去了,水已淹齐跨下,还往前挤,有的干脆连同衣服一起滚进水里,逃避太阳恶毒的烤晒。人群开始**起来,江面上的四只龙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将鼓敲得山响。突然一声高喊:来了!
汗流浃背的人们一齐将目光投向三江下游的滩头。那里,江水奔涌,阳光跳跃,果然有一只船缓缓逆江而来。贾副省长到来,龙船赛就要开始了。人们欢叫着,有的还点燃了千子鞭。那只船慢慢地爬上滩来,但并没有靠岸,仍然吃力地向上游驶去。原来不是贾副省长坐的船,只是一只过路的客船。失望被火灼灼的太阳烤出了火药味儿,**的人群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小孩经不住热气的蒸烤,哭个不住腔,滩头几个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争执,叫骂声惊天动地。裁判台下的人们一次又一次询问裁判长,什么时候才开始比赛。裁判长和县体委几位领导合计了一阵之后,向人们宣布:再等一个小时,十二点准时比赛。同时,要求公安局值勤人员一定要做好安全保卫工作,避免意外事故发生。一个小时,要在平时,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可是,今天这一个小时却不怎么容易过。素娟虽然站在齐膝的水中,还不时地用手往脸上泼水,可是,那原本白皙细嫩的脸面已经被烤成了黯红色,胳膊也被晒得火辣辣地痛。她心里比谁都急,也不知弘哥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哪里,河滩上成千上万的人们挤在一起,焦躁的情绪抛个火星都会燃。一个小时过去了,贾副省长的船还没有来。
“乡亲们,让你们久等了。人们都说,龙船是我们宁阳人的魂,我们宁阳人有的是不畏艰难,奋发向上,勇于拼搏的精神。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求两只参加决赛的龙船,把你们的本领拿出来,赛出好成绩,圆满地结束今年的龙船大赛,同时也让省政府的领导看看我们宁阳人的精神面貌。我们宁阳县虽然属于边远山区,土地贫瘠,可是宁阳人不缺精神,宁阳人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值得永远发扬光大!”章时弘的话,通过高音喇叭,在三江两岸回**。偌大的河滩一下变得寂静极了,没有鞭炮声,没有叫喊声,黑压压的人群,都把目光盯着对岸,静静地等着裁判长的枪声响起。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热烘烘的江面上回旋。瞬间,河滩沸腾了,河滩倾斜了。两只龙船像离弦的箭,从八百米外的江那边冲过来,开始只见如小树叶一般的龙船,在腾起的白浪之中时而被波浪淹没,时而又从水雾中跳出。慢慢,船身变大了,变长了,还看得清谁的船在前,谁的船在后了。“加油!
加油!
加油!”河滩已经被一片加油声覆盖。江中的两只龙船,分割了江岸的数万名观众。一部分观众的呼喊带着得意、欢快和必胜的信心,他们的龙船已经划在前头去了!
一部分观众的呼喊则带着焦急,带着失望和千分之一的侥幸心理。他们的龙船落后了,落后了是很难赶上来的啊!
一只龙船闯线了,紧接着,另一只龙船也尾随而来。贾副省长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奇特的龙船赛,他高兴地为优胜者发了奖。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在领了那面金龙大旗之后,从挠手的队伍中走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只见他发出一声号叫,猛地将手中的鼓槌狠狠向龙船碰去,“咚”的一声,那只被汗水浸染成赭赤色,被巴掌磨得光溜溜的鼓槌被砸成了两截,这时,四只龙船的百多名桡手一齐号叫着,将各自的龙船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拼命地向河滩砸去。悲壮的号啕之声像滚滚雷鸣。之后,桡手们将砸烂的龙船点燃,顷刻之间,炽热的河滩上腾起几堆熊熊烈火。贾副省长大惑不解,问一旁的章时弘:“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嘛。”
两滴泪珠,从那张清癯而冷峻的脸上淌落下来。贾副省长沉默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吴书成那天从三江电站回来,没有去总爷巷,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巷口,愣望了一阵那已经没有了大院,没有了古松,堆满了砖头瓦铄的古老屋场,过后,就跟着素娟往新城去了。移民指挥部修的宿舍楼坐落在离鸳鸯山不远的山垭上。素娟分得两室一厅。她知道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怎么好,住二楼三楼不方便,要了一楼。她尽量把房子布置得淡雅一些,古色古香一些,尽量弄出一些书香门第的气息来。一应家具全都是从老屋搬上来的。特别是父亲的房间,木床、书桌、凳子、联匾、书橱以及书橱里的书籍,这些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素娟都依照老屋的模样,给父亲摆设好,让父亲不要有陌生感。“爸,这房子还行么?”素娟小心翼翼地问父亲。“不错。”
吴书成瘦癯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但他没有按女儿说的那样,看看女儿的房间,看看厨房和卫生间,然后提出一些意见让女儿再弄一弄。他坐在那张已经坐了几代人的紫檀木椅子上,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显出一副疲惫的样子。“爸,我上班去之后,你一个人在家没有人说白话,就到鹭鸶垭去走走,听说宋所长他们把进士坊修复得差不多了,又准备修复娘娘亭哩。”
“我知道。”
“你要高兴,还可以到江那边自由贸易开发区去。王跛子叔叔他们这些年怎么动员也不愿意搬迁,如今搬迁去了,又都喜欢得不得了,说今后自由贸易开发城办成了,比娘娘巷要好得多。”
“我早就说了,时弘是个有能力的人,他有办法安顿好他们。”
“爸,你去的时候不要走路,坐慢慢游,只要一块钱。”
“走路好。我是要过去看看他们,我们在一条巷子生活了一辈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