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长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在高崖坡村开会,是章副书记主持召开的移民搬迁‘三通’会议。全县各乡镇分管移民搬迁的领导都来了。”
办公室的人解释说,“章副书记说干旱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通水通电的问题不解决,搬上山去的移民户会立不住足,可是,眼下资金又十分紧缺,困难很大。”
李科长问:“还有一通是什么?”“通路。搬迁上山之后,原来的公路被水淹了,要重新修。”
邓副专员问:“高崖坡村有多远?”“走水路有十来里,公路近一些。但公路不通了,被山坡上劈下的石头泥土给堵了。养路班的人只抢修沿江的那条县道,通往各村的路都顾不及了。”
“我们去找他们。”
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几个人来到高崖坡村的时候,章时弘和参加会议的二十几个乡镇干部已经来到江边码头等候他们了。“贾副省长邓副专员你们来宁阳也不打声招呼,安全上出了问题怎么得了。”
章时弘迎着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说,一边和李科长亲热地握手。贾副省长说:“会出什么问题?是怕坏人呢,还是怕翻船翻车?有你们陪着就不出问题了?”邓副专员说:“离电站关闸只有七个月了,贾副省长准备到有移民任务的几个县走一走,第一站就是宁阳。”
抛书记看见贾副省长今天说话的口气有些不对,给章时弘使了个眼色,说:“这里连个遮荫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们回区里去吧。”
贾副省长看着章时弘他们个个脸面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一副汗爬水流的样子,口气软和了许多,说:“你们不是在这里开会么?我来了,会也不开了?”抛书记笑道:“副省长副专员来了,我们还开什么卵会啰,有会也不开了,听领导的指示啊。领导说一句,顶我们扯开嗓子吼半天。”
“我把他们带到高崖坡来,是要他们有种紧迫感,干旱季节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不想办法及时将电拉通,将自来水安装好,移民户在高山上就难以立足,那样会出严重问题。”
章时弘一旁说。贾副省长说:“我们去村里看看。”
章时弘说:“天气这么热,那么高一道坡,路又不好走,是不是不去算了?”贾副省长说:“你们不怕太阳晒,我就怕太阳晒?”说着,一个人前面走了。李科长悄悄对章时弘说:“贾副省长对移民进度有些看法,说话要留神一些。”
高崖坡村和老岩岗村一样,是宁阳县移民搬迁困难最大的一个村。村子的背后全是陡峭的岩石山,几块补丁一般的山地就贴在岩石中间。村子往后移,连个屋场也找不到。章时弘坚决不让他们占用山地,说这几块山地占用了,今后连种萝卜白菜的地方都没有,你们怎么活。要下决心在半山腰的岩壁上劈屋场。今后高崖坡村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是靠山地种旱粮栽果树,二是靠水库搞网箱养鱼,水旱两条腿走路。村民们看着那陡峭的岩壁,心就有些发憷。村支书张守地带头上山劈石头,一劈就三年,第一个将房子搬上了山,后来人们才陆续地在岩壁上劈出屋场,把房子往山上搬迁。“这岩石山上没有泉水,没有井水,吃水要到江边去挑。”
章时弘说。邓副专员问:“像这样的村全县有多少?”“五十多个。”
章时弘指着白沙乡的副乡长丁守成说,“他们白沙乡就有几个村是这种情况。”
邓副专员问丁守成:“你们乡的饮水问题解决了没有?”丁守成脸面有些不怎么自然地说:“县里拨了一些钱下来,我们正在着手修电排站,几个严重缺水村,估计六月底可以喝上自来水。”
章时弘一旁问:“老岩岗这次也安装自来水吧?”“也在计划之内。”
“这就好。”
邓副专员对章时弘说,“这样的大事,你们行动还迟了些,应该早开会,早布置。”
抛书记说:“经费四月份才拨下来,下面行动又不快,章副书记才召开这个紧急会议。”
‘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看了高崖坡村新修的住房,又看了他们栽在半坡上的板栗林柑橘林,就回岩码头区公所去了。章时弘把开会的乡镇干部也带到区公所,想请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给大家讲讲话,作点指示。到了区公所,看见肖县长和公安局孙局长他们都来了。贾副省长说:“我们准备沿三江往上走,到几个移民县的乡镇看一看,光听汇报不行,有些东西听汇报听不到。今天我们到岩码头区,就看出了一些问题。”
贾副省长一脸严肃,“我知道你们县搬迁任务大,工作压头,但元旦电站关闸这个时间是不能改的。你们只能把工作往前赶,不然,你们宁阳就会出现水淹上来了,还没有搬迁完的问题。远的我没有看见,就说你们岩码头这个镇子,我看不出一点只有七个月的时间,水就要淹上来的紧迫感。该做生意的仍然在做生意,特别是你们区公所和乡政府,也没有要搬迁的架势,你们是不是舍不得离开你们这个窝!”抛书记瞅了章时弘一眼,连忙说:“房子还没有修好,正在加紧修。修好了,立刻搬迁,快得很,老鼠嫁女,光身子一个,人走家业走。”
“邓副专员有些不悦地说:“你们到村里去,那些移民搬迁户也是这么对你们说的?”邓副专员的反问让抛书记一脸尴尬,不知道怎么作答。邓副专员问章时弘:“其他乡镇是不是这个样子?”章时弘说:“其他乡镇行动要快一些。”
章时弘想说什么,看看抛书记,把话又咽了下去。邓副专员说:“其他乡镇为什么行动比这里快?你这个做移民指挥长的得找找原因。小章,你不要因为自己是从这里出去的,这里的区乡干部都曾经是你的老下级,不好说硬话,迁就他们。那是要出问题的。”
章时弘脸面有一丝难言的苦涩,心想你错怪抛书记他们了。肖作仁一旁说:“章副书记分管移民,我比较放心,加上县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多,也没有经常下来,看样子还不能全撒手。”
肖作仁这么说过,就交代抛书记:“你赶紧召开一个紧急会议,把副省长和邓副专员的指示,原原本本地贯彻下去,要立即掀起一个移民搬迁**。”
贾副省长说:“这个会下午就开,我们都参加。”
过后,对肖作仁说:“我这次下来,本来是不想让你们一块跟着跑的。你们既然来了,打发你们走也不好。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准备在你们县待三五天,我要去哪里,看哪里,由我自己安排,我要开会,要座谈,也由我自己定,你们别干扰我。”
肖作仁连忙说:“好,一切都听贾副省长的,你去哪里,我陪着你。”
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果然在宁阳乡下停留了四天时间,七个区全部走完,还看了十几个乡,二十几个村。六月四号是端阳节。肖作仁说:“今年宁阳县城举办的龙船竞赛特别隆重。那些龙船迷提出口号,办好最后一次龙船大赛。初三初四是初赛,今天半决赛和决赛,我们回去正好赶上,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看看我们宁阳人是怎么划龙船的。我们宁阳划龙船和别的地方不同0”贾副省长问:“有些什么不同,怎么叫办好最后一次龙船大赛?今后宁阳就不赛龙船了?”“我们宁阳赛龙船是划横水,从江这边划向江那边,江中间是激流险滩,不像别的地方,是在静水中划。三江电站这一修,我们这里也成湖了,他们说不在激流险滩中划龙船,没劲。”
人们说,龙船是宁阳人的魂。宁阳的龙船竞赛和别的地方不同,划对过。宁阳城外,江宽流急,风高浪陡,几十只甚至上百只龙船横冲三江,既是力和胆的拼搏,又是智和勇的较量。偏偏宁阳人又极爱这种激烈的龙船竞渡活动,提起龙船,宁阳人就像喝了几碗包谷酒,吞下几腿狗肉,脑壳就发热,心就发跳,血就奔涌,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一代又一代,一年复一年,宁阳的龙船竞赛规模越来越大,一些和外地极不相同的习俗也变得越来越离奇,形成了一整套与众不同的龙船经。自古传下来,宁阳的龙船是白的,船帮挂上白布,船缆缠上白布,桡手披着白布,白了一条江,白了一座城,传说那是为屈子披麻挂孝。娘娘巷人对于龙船竞赛的喜爱要胜过宁阳古城其他任何街巷的人,人们说娘娘巷人有两大嗜好,一是唱三江高腔,二是划龙船。娘娘巷人的三江高腔唱得好,娘娘巷人的龙船也划得好,每年的龙船大赛十有八九冠军让他们给夺去。别看刘矮子才两个箩筐高,杨秃子光起个脑壳,他们都是宁阳城闻名的“头引”桡手。而王跛子,则是宁阳上百只龙船号称无敌手的龙船鼓手。虽是一只脚长一只脚短,敲起龙船鼓来却有地动山摇之气势。办好最后一次龙船大赛!
这是宁阳古城的龙船迷们最近喊出的口号。这口号喊得有几分悲壮。他们说:“三江电站建成,宁阳三百里水路成了一汪风平浪静的湖泊。水不急,浪不高,卵划头!”古历四月二十八,龙船下水“清桡”的日子。刘矮子提一面锣从娘娘巷东头敲到西头。娘娘巷立马就**起来。几个月来一直萎靡不振的王跛子,听到那哐哐的铜锣声,就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精神竟奇迹般地振作起来。他从楼阁上找出那对香樟木做成的鼓槌,撕下一片白布缠在槌把上,再将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专门划龙船穿的白衣服。这几年,王跛子年纪大了,不上船了,和刘矮子、李十这帮龙船迷站在岸边为年轻人放鞭炮加油鼓劲,这身龙船服也很少穿。“爹,你上船呀?”这是个星期天,素萍在家,看见父亲将他多年没有穿过的龙船服装取出来,不由吃了一惊,“爹,你这么大年纪了,别上船。”
素萍放下手中的活儿,说:“我们宁阳的龙船赛,我一直还没认真看过,这次决赛,我也想看看。爹,你陪我在岸边看龙船赛,明年三江成湖了,我们宁阳划横水赛龙船的场面也就看不到了。”
王跛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沮丧。“你又不是小孩,看龙船还要带么?”王跛子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脚步一高一低地走了。娘娘巷街口有个龙船亭,是专门停放龙船的。去年五月初五决赛之后,人们便将龙船抬进了龙船亭。娘娘巷的龙船曾多次获得冠军,这只龙船的身价也就高起来,不像有的龙船下水一年或两年,就遭到厄运,带着耻辱和遗憾变成一堆废木板。这只龙船一色用上等香椿木板做成,长五丈,宽五尺,两头微翘,船帮已被桐油油成了赭色,熠熠生辉。今天,几个年轻小伙正在用猪板油“抹滑”,据说龙船下水前抹上一层猪板油,分水就快,在水上飞得起。船尾围着一堆人,正在争吵什么,抬头见王跛子走来,一齐向他拥过来。“好啊,老鼓手披挂上阵,这最后一次龙船赛的冠军定会是我们娘娘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