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岛,社区阅览室。
午后的阳光没有经过任何遮挡,像一捧融化的金子,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淌了进来,铺满了光滑的地板,爬上了斑驳的木书架,将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晒出一种温热的质感。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气息,是老旧书页沉淀了岁月的干燥木香气,混合着窗外栀子花被骄阳晒透后,漫进来的那丝微甜,淡雅又熨帖,让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安宁。
莫妮卡坐在人群中间,被一片花白的头发簇拥着。她没有穿往日出席重要场合的高定礼服,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海岛阳光吻过的健康小麦色手臂,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清爽。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出的《锋岛日报》,油墨的味道还很新鲜,带着纸张特有的绵软气息。她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独特的意大利口音,却将每一个汉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漾开浅浅的涟漪。
她读完一则关于社区菜园丰收的新闻,语调轻快,惹得老人们跟着轻笑点头。可她的手指,却在报纸的右下角停了下来。那是科技版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挤着一行小小的标题,配图也只是一台冷冰冰的仪器。
莫妮卡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布满皱纹,却无比专注的脸。她刻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的国际奖项。
“最后一条。”
“锋岛医疗中心,新引进的核磁共振仪,己完成调试。”
她的指尖点在报纸的配图上,那是一台充满未来感的白色机器,线条流畅,透着精密仪器的冷峻。
“MRI机,是德国最新款。”
阅览室里,有几位老人不以为意地动了动身子,小声交谈了几句。显然,对这群见过世面的老者来说,一台先进的仪器,实在不算什么新闻。
莫妮卡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像揣着一颗滚烫的星:“但,操作系统——是我们自己写的。”
那几个刚刚动过的身影,瞬间凝固了。
莫妮卡指着配图里那个布满中文按键的操作界面,眉眼弯起:“医生说,比在慕尼黑用着顺手。”
阅览室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痕迹,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一个一首靠在轮椅里,闭目养神的老教授,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洞穿了岁月的清亮,像被洗过的星辰。
“这叫他乡变故乡。”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他乡,是那些在异国实验室里熬过的无数日夜,是那些印满外文的操作手册,是那些永远无法完全契合的思维逻辑,是漂泊半生的乡愁。
故乡,是此刻,是这台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却运行着一颗最熟悉的中国心,是终于落地生根的安稳,是满腔热血终有归途的圆满。
莫妮卡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忽然读懂了这句话背后,那长达半个世纪的漂泊与眷恋。她再看向其他人,那些曾经在麻省理工、在贝尔、在西门子奋斗过的白发老者,此刻,都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眼神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片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