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岛,数据中心,主推演室。
巨大的环形数据瀑布悬于穹顶,亿万条数据流如银河倾泻,将整个房间浸染成一片冰冷的靛蓝。空气里回荡着服务器散热系统的恒定低鸣,沉缓,规律,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带着科技特有的肃穆与威压。
周工与几位从五院赶来的老专家,围站在泛着微光的主控台前,花白的头发在蓝光里泛着霜色。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中央那条剧烈波动的曲线上,那是刚刚平息的全球金融风暴复盘走势图,每一寸起伏都裹挟着数以千亿计的资本蒸发或重生,每一道拐点都藏着足以倾覆一个行业的凶险。
张敏站在那片流动的蓝色光幕前,身姿挺拔。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仿佛能吸收周遭所有的光,让她在这片冰冷的科技光影里,自成一道孤绝的风景。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微凉,轻轻点在那条曲线最凶险的一个拐点上,那里的红色预警线,曾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这里。”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平得像机器合成,却精准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我们算法介入的第一个节点。”
周工推了推鼻梁上滑下的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写满了困惑,他指着屏幕另一侧那串包含无数变量的公式,语气里带着一丝艰涩:“这个模型太复杂了,己经超出了传统金融数学的范畴,我们推演了上百次,都摸不透它的底层逻辑。”
张敏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在冰冷的触控屏上缓缓移动,没有去调用更庞杂的数据库,也没有解锁更高阶的算法模型。只是用指尖那点微弱的生物电,在那条代表着资本博弈、人性贪婪的K线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然后,在圆的正中,又画了一条S形的曲线。
一个完美的太极图,黑白相生,阴阳相济,瞬间覆盖了那片由数字和代码构成的战场。
“你看这多空博弈曲线。”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数据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属于东方哲学的悠远回响,清冽,通透。
“和李老教的推手一模一样,阴盛则阳衰,否极则泰来,从来没有永恒的下跌,也没有无止境的疯涨。”
整个推演室瞬间安静下来,连服务器的低鸣都仿佛消失了。那些皓首穷经的科学家们,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将顶尖金融模型与古老东方哲学融为一体的符号,眼神里那种属于纯粹理性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名为顿悟的光芒取代。原来最复杂的资本迷局,答案竟藏在最古老的智慧里。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陈峰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一首站在这里,听着里面的每一句话,看着光幕前那个侃侃而谈的女人。
那一刻,推演室里的蓝光突然模糊了。
记忆的碎片冲破时光的桎梏,倒回一九八五年的东京。
银座的酒店套房里,落地窗外大雪无声飘落,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素白。房间里很暖,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映得地毯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一张厚厚的东京地产分布图铺在地上,旁边堆着一叠写满数字的报表,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年轻的张敏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衣,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支快要用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她的神情专注到极致,一缕黑发滑落到脸颊,都没有察觉。窗外的雪光映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塑,却又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韧劲。
那时的陈峰,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用最笨的手工计算,拆解着一个即将震惊世界的财富神话,看着那些枯燥的数字在她笔下,变成撬动市场的杠杆。
此刻,陈峰的目光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尘埃,从那个东京雪夜里埋头计算的女孩,落回到眼前这个在数据光幕里讲解决策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能在最复杂的数字迷宫里,找到那条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