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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三分甜的体面（第1页）

锋岛，中央厨房。

锃亮的不锈钢操作台，被午后斜斜漫进来的阳光，照得晃眼。光线里浮尘轻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凝固的焦香——是烤得恰到好处的杏仁，混着融化的黄油，暖融融地裹着鼻腔，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关之琳站在台前，指尖捻起一小撮细腻的糖粉，手腕轻轻一扬，雪白的粉末便簌簌落下，均匀地洒在一盘刚刚出炉的杏仁饼上。金黄的饼身还带着烤盘的余温，烫得能焐热指尖，在灯光下泛着的光泽，像一盘被精心捧起的、小小的太阳。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的珍宝。谁能想到，这双手，曾在巴黎的拍卖行里，稳稳举起过竞价上亿红钻的牌子，也曾在聚光灯下，挽过无数名流的臂弯。此刻，它却正安分地做着最家常的点心，指尖沾着面粉，袖口挽到小臂，素净得看不出半点过往的璀璨。

操作台旁，站着一个穿天蓝色护工制服的年轻女孩。她手里捧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是岛上新来的护工，也是关之琳亲自挑选的“学徒”，跟着她学做这款杏仁饼。

“面粉与黄油的比例，记住了吗？”关之琳的声音很柔，像她指尖那些簌簌落下的糖粉，轻轻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记住了，关小姐。”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笔尖顿了顿，又在本子上补了几笔，生怕漏了什么关键。

关之琳忽然停下了撒糖粉的手。她垂眸看着糖罐里那些雪白的晶体，阳光落在罐口，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眼神飘远了些，像是透过眼前的糖罐，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最要紧的，是糖。”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糖，要放三分。”

女孩的笔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解。做点心讲究精准，克数、比例，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可“三分”，却是个模糊得不像话的用量。

关之琳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专注做点心时的温柔不同，带着一点浅浅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酸涩。她伸手捻起一粒糖，放在指尖端详，轻声道：“像当年，陈先生给我的那张五十万的支票。”

女孩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不多。”关之琳轻轻摇头，语气淡得像风，“也不少。”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烤盘上那些金黄的杏仁饼，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刚好够，体面。”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女孩心里漾起圈圈涟漪。她愣了几秒，还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三分甜，体面。”

写完，她习惯性地翻过一页。一个被透明纸夹固定在本子里的东西，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光洁的不锈钢台面上。

那不是纸，是一张早己泛黄变脆的餐巾纸。纸角微微卷曲，上面印着一个褪色严重的酒店徽标，依稀能辨认出“丽晶酒店”西个字，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1983。

餐巾纸的中央，有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是用一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写的，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却依旧能分辨出两个名字——陈峰，关之琳。

关之琳的目光，落在那张餐巾纸上。

厨房里的杏仁黄油香，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冰冷的气味。

一九八三年，丽晶酒店。

水晶吊灯的光，冷得像碎冰，落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片商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人的心口。那些不堪入耳的字句，至今想起来，都带着尖锐的疼。

然后，一张纸划破了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

啪。

那是一张支票，狠狠砸在片商脸上的声音。

五十万。

不多。

不少。

刚好买断了那份难堪的屈辱，换回了一份摇摇欲坠，却又必须死死护住的体面。

“关小姐？”女孩捡起那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这是您……”

关之琳猛地回过神。她没有接那张餐巾纸，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着上面那两个模糊的签名，眼底的雾气渐渐散去。

她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柔的笑意，和刚才洒糖粉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