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委员,快告诉我,你见到孟君大姐了吗?”
这时——也只有这时,他才想到了曹孟君。但是,在他的记忆中,曹孟君是在拼命地吹着哨子追赶难童,把一个又一个难童按倒在麦田里。当他再想到每次突围之后,第一个集合队伍的是曹孟君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孟君!”向着麦田地里冲去。
据王昆仑回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曹孟君,只见她安详地倒在地上,一向梳得整洁的发型被破坏了,憔悴的——依然是美丽的面孔涂上了一片战争的硝烟,她那动人的双眼微微地合着,再一看她的右手中,依然紧紧握着那只她曾吹过无数次的哨子……王昆仑一见大惊,一种不祥之兆猝然向他袭来。他边惶恐地叫着“孟君!孟君……”边跪在了曹孟君的身旁。
也就是在这瞬间,王昆仑又想起前两天突围中的一次险情,多年之后,他回忆说:“上面飞机炸,地上炮火轰,大太阳底下无处躲藏,不知谁死了,谁还活着。有一次,我们相互都以为死了,我慢慢地爬过去,她还在,让她动动腿,动动手,她就又站起来了!”这次,他仍然相信曹孟君不会死,准又是劳累过度和过分紧张使她再次晕倒了!王昆仑轻轻地呼唤着曹孟君,心里暗自为她祝福化险为夷。也或许是应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幵”这句话吧,曹孟君果真渐渐地苏醒过来。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孩子们都安全吧?”王昆仑不知是喜还是悲,他竟然哽咽着说道:
“安全,都安全……”
“德邻将军的车到了吗?”
王昆仑知道曹孟君所关心的事,是他今天清晨和李宗仁将军当面商定:他一定设法为他们搞来几部汽车,尽快地把孩子们送出敌人的包围圈,然后再安全地送到武汉。但是,汽车何时到达?他也不知道,为安抚曹孟君,他再次说了谎:
“放心吧,很快就到了!”
说来也巧,就在这当口,远方传来隆隆的马达声,曹孟君下意识地站起来,本能地说道:
“敌人的坦克车又发动进攻了!快,快带着孩子们突围!”王昆仑再一听传来马达声的方向不对,他循声望去,只见从敌人进攻相反的方向驶来三辆汽车,他激动地抓住曹孟君的双手,声音有些抖瑟地说道:
“看!德邻将军派来的汽车到了……”
曹孟君循声望去,她那漂亮的面颊渐渐绽开出了笑的花朵。
王昆仑和曹孟君等一行历经八天突围,终于死里逃生,踏上了去武汉的大道。当他们回首这次突围路线的时候,方知:“由江苏徐州起,经安徽的宿县、怀远,绕经蒙城之南入凤台。再由阜阳入河南之固始,过了横川才到信阳。”当他再重忆这八天八夜历险的往事时,真可谓是各神人生滋味一起扑入心头!他无法抑制这汹涌澎湃的心潮,他再也品不出这突围历险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遂于万端感慨之中吟成了如下这首《七绝》
突围原不计艰难,
豪气堪教敌胆寒。
今日全军犹死战,
烽烟满地捋须看。
王昆仑一行回到武汉之后,遂受到了各方人士的关注和欢迎。自然,他这位温文尔雅的儒士型的高官一夜之间也变成了传奇人物,在上层人士中播扬。他听后不仅没有丝毫的自豪感,而且他的眼前出现的却是战死的将士和死在他怀中的难童。如果说这近两个月生与死的历险有什么特殊收获的话,那就是他和曹孟君的爱情就像是涅槃后的凤凰——在战火中重生了!他们终于在保卫大武汉的前夕举行了结婚典礼。王昆仑的社会地位,曹孟君那极为特殊的身份,决定了他们的婚礼的规格——自应是相当排场的!但是,他们或许是看到了灾难深重的祖国在悲泣,抑或是想到了他们都是时过中年的革命者……总之,他们的结合是超出常规的,但却是幸福的!
然而,个人生活的幸福,绝对不能替代亡国灭神的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亡国灭种的痛苦也会使个人生活的幸福变味,因为革命者追求的最高境界的幸福,是祖国的强大和民族的复兴!事实上,王昆仑回到武汉不久,就被国民党高层中的投降空气所窒息。
说到国民政府中的投降空气,王昆仑远在撤离南京之时就闻到了!那时,日本帝国主义妄囹以速战速决的军事手段,声言三个月灭亡中国但全面抗战一开始,就遭到了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毫不夸张地说日本军队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为了早日结束这场侵华战争,日本企图通过第三国的调停,使国民政府投降,借以达到不战而亡中国的目的。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遵照日本示意德国政府的指示,充做中日之间的调停人的兴奋,在一次社交场合对阎宝航同志和盘托出德国突袭苏联的计划。周恩釆同志得到阎宝航同志的报告后,于1941年6月16紧急电告延安,党中央立即通报苏联……苏联朋友对吉航同志提供的情报给予了高度评价。斯大林曾致电毛泽东主席,对中共中央表示感谢。苏联一些知情者也称赞“阎宝航同志是第一个知道德国进攻苏联日期的人。”
王昆仑他的中国民主革命同盟的战友为抗战、为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做出了特殊的贡献。但是,随着抗日战争相持阶段的拖延,以及蒋介石不断制造反共摩擦的进行,王昆仑又发出了这样的自问:
“我还应当为抗日战争做些什么呢?……”
德国不宣而战,突袭苏联,从而改变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性质,也迫使美国逐渐放弃借筹军火给日本,以达到发战争财的路线,并不得不与苏联结成反法西斯统一战线。
苏德战争爆发后,蒋介石企望日本北进,配合德国闪电攻势,对苏联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借消灭所谓赤祸大本营苏联进而削弱并最终达到消灭中国共产党的目的。但是,日本的利益在太平洋,因此日本军队不仅没有北进,相反却大举增兵中国大陆,为打通南进的交通发起的长沙战役,搞得蒋介石大光其火。也就在这种背景下,为了向美国讨要更多的美援,遂玩起了“宁渝合流”的政治把戏。
所谓“宁渝合流”,是指南京汪精卫的汉奸政府和重庆的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合流。实际上,他们一直在进行代号“桐计划”的所谓和平运动。这在当时造成了极坏的政治影响。電庆的各界人士都在议论:“在德国闪电式的进攻下,苏联能坚持住吗?宁渝真的合流了,中国还能不亡吗?……”
王昆仑为了坚定中国人民对苏联卫国战争的信心,以中苏文化协会的名义邀请苏联驻华武官,以及中国著名将领冯玉祥将军、杨杰将军等进行军事讲座;同时,他还利用《中苏文化》这块阵地发表文章《文化交流与文化战4致苏联文化界书》,向苏联人民介绍中国人民抗日的决心愈接近胜利就愈不免遭到更大的痛苦。可是中国人民在炮火中,在轰炸下,只有憎恨敌人,并没有厌恶自已的命运而悲观,而颓废,而停止自已前进的脚步。为了一切服务于抗战总目标,民族的文化反而得到飞跃的前进。”正如王昆仑估计的那样,以郭沫若的历史剧——尤其是《屈原》为代表的民族文化的确是得到了飞跃的前进,也得到了广大人民的认同。但是,也有人——主要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历史真实来否定《屈原》,除私下议论而外,竟然还找到中苏文化协会,有意质询王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