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同意史迪威的建议,当即请示罗斯福——“宜请总统以商讨反攻缅甸案为由”,召史迪威和比斯尔回国述职。为促罗斯福早下决心,他又告之:“约陈纳德而忽视史迪威,将予人‘以陈代史’之揣测。”
罗斯福当然明白马歇尔将军这一建议的真实用心,但他作为一国总统,决不会因史、陈不睦而伤及马歇尔这样资深超群的参谋总长。另外,马歇尔的陈请理由无疑也是正确的,因为在战略方面是不能凭借个人的好恶而厚此薄彼的。罗斯福认为同时听听空中战略和地面战略的异同、长短,不仅有利于他在亚洲战场下最后决心,而且还会为他与丘吉尔决策二战大局提供有力的佐证。所以,他同意史迪威和陈纳德同时回国述职。但他却大笔一挥,砍掉了和史迪威结盟的第十航空队司令比斯尔将军的名字。
马歇尔只能同意罗斯福总统的决定。但是为了增加史迪威的筹码,或者说是为了弥补史迪威作为政治家的短处,他又电告史迪威:一定带上比斯尔的一名参谋回国。
“三叉戟”会议尚未召开,美国军政决策层中已经分成截然对立的两大派系:陈纳德空中战略派,支持者有霍普金斯、摩根索、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莱希;史迪威地面战略派,支持者有马歇尔、史汀生、阿纳德。而总统罗斯福则是空中战略派的。从上述名单可知:政界是空中战略派的后台老板,军界则是地面战略派的强大后盾。
蒋介石作为一名纵横家,清楚美国这对立的两大派分歧的核心是支持还是否定他的蒋记政权。他坐镇重庆,使出全身的权谋解数,遥控大洋彼岸华盛顿这场“金殿面君”的好戏——因势利导导演成“援陈打史”,进而为中国争取更多的军火援助。为此,他精心安排了如下这几步棋:
二、电告先期抵美的宋子文:务必坚定罗斯福总统的政治顾问霍普金斯支持空中战略的立场。因为蒋介石知道霍普金斯作为政治顾问在总统罗斯福决策中所起的作用。宋子文于这类事情堪称是行家里手,况且他与霍普金斯还有着良好的私谊呢!请看他造访霍普金斯后留下的这段史料:
宋子文先告霍泊金,略谓蒋委员长经过详慎考虑,认为在盟邦对于中国战区军事活动沉寂情形之下,唯有即向日敌发动空军积极攻势,始足振**士气,建议将中印五、六、七三个月空运吨位,悉拨为运送空军汽油零件,及其他器材之用,秋后,再行回复。
同时,宋子文又以中国政府的名义整理成一份备忘录,呈罗斯福总统:
蒋委员长经缜密考虑,认为所有战时资源,暂须全部致力于空中攻击之准备,故拟以五、六、七三个月空运吨位,全部供运汽油及飞机器材之用,使有效的空中攻击早见事实。七月以后,空运货物,除少数空军补充材料外,再运陆军所需器材。以美国生产力如许之巨,上述飞机与其器材,数量并不甚大,当无困难。蒋委员长并嘱予声明,敌人如以地面部队攫我飞行基地,中国陆军力可应付。
三、陈纳德这位美军中的“造反派”更不是省油的灯。首先,他隐满了同机者史迪威自己回国述职的真实目的——游说罗斯福总统等人支持他的空中战略;接着,他通过好友艾尔索普左右美国的新闻媒体,借广为播扬陈纳德在华的业绩支持空中战略;最后,他精心炮制了如下这份文件,并请马歇尔和史汀生转呈罗斯福总统:
(一)第十四航空队拟自本年七月份起,以两个月之期间,争取制空地位,八月以后,将分三期展开攻势,以摧毁日本之运输线与本土。第一期:使用B—25以扬子江下游至海南岛海防各区域为目标……第二期:使用B—24以华东——沪宁——汉口三角地带为目标;第三期:使用P—40等以日本本土为目标。所需之飞机为P—40七十五架(新式),B—25四十八架,B—24三十五架,P—51七十五架,另给侦察机数架。补给方面,七至九月,月需四千七百吨,九月以后,月需七千一百二十九吨。
(三)日本或将在中国沿岸各埠及台湾作战,但经第十四队空军轰炸后,日本将退保扬子江下游。
(四)拟在六个月内炸毁日本船舶六十万吨。
(五)史迪威方案中之雷多路,建筑工程甚为浩大,而通路时间,将在一九四五年,恐难应太平洋作战之用。
四、所有问题都要解决在“三叉戟”会议召开之前。为此,蒋介石要求在美的宋子文、宋美龄、陈纳德要保持密切联系,共同应变和商决方针大计。
诚如前文所述,史迪威是一位蹩脚的政治家,这就决定了他非常鄙视那些鼠偷狗盗的事情。再者,他自视是美国在华的正式代表,所作所为光明正大,即便是和属下陈纳德回国对簿公堂,也不应失堂堂君子之风——或曰大将军的风范。另外,他是一位铁杆共和党人,对民主党选出的总统罗斯福素无好感。加之这一年以来,他认为罗斯福支持甚至是偏袒陈纳德,这就越发地伤害了他那极强的军人自尊感,每当他想到罗斯福要陈纳德回国面陈空中战略的时候,遂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鄙夷之感。为此,他写下了这份备忘录待呈总统:
一、切实明告委员长,中国必须明了美国军事援华之本意,在使用中国人力,故中国军队必须接受美国之训练;
二、第二批三十师之训练计划,宜即同意接受;
三、中英两国,均须担任收复缅甸之约束;
四、现下中印空运之分配方案(八分之三归空军,八分之五归其他用途),不予变更;
五、中美军事接洽之途径,应仍循现有之轨道,不必另立其他系统(指第十四航空队独立指挥而言);
六、驻印华军及云南远征军,均应准备出战;
七、拟具配合太平洋作战战略。
史迪威最大的长处是不搞阴谋诡计,堂而皇之地做人。但是,他还是有着这样的性格弱点:从不防备别人会在暗处算计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拜访马歇尔的时候,这位参谋总长出于私情,把陈纳德转给罗斯福总统的备忘录交他过目,他非但没想到马歇尔此举的目的是希望他做到知己知彼,更有针对性地阐述自己的地面战略,相反,他却十分真诚地指出了陈纳德备忘录中的不足,并且还说了如下这段话:
此中有一点缺点,即日敌受大量空军轰炸之后,必以地面部队追寻空军之基地。中国军队,既无大炮,又乏坦克,如何能守?其结果必至丧失机场,危及大局。中国基地固系轰炸日本所必要,但轰炸之早晚,实系装备中国之迟速,我加速训练装备中国新军者以此。
如果再联系陈纳德有意隐瞒史迪威自己回国述职的真实目的之举,除说明史迪威不善用谋略对付同事和部属而外,也足以证明史、陈之争的胜负早已定矣!
由于罗斯福总统早就属意于陈纳德,所以陈纳德先于史迪威得到召见。对此,亲台学者梁敬先生作了如下记述:
纳德先谒,明言中国军民情绪低落,为抗战以来所未有,非有空中攻势,难期振奋。罗斯福云:史迪威反对此事,而军部赞助之,军事策略,我向交军部办理,今如反驳,须有理由。因与陈研讨反驳之办法,谈话时间,至一时半之久。陈纳德谒后告人云:一切要求,总统皆已答应,总统于聆我轰炸一百万吨日敌船舶之计划后,拍案称快。
上述事实证明:罗斯福支持空中战略的腹案已经成熟,召见史迪威只不过是走形式而已。史料记载:
史迪威于五月二日(一说四月三十日)入见罗斯福,首陈中国因未能得到大量物资,表示失望;次谓如物资不至,中国军队或投降日本;三谓印滇训练计划均已开始,所需器材,均赖中印空运,如中印吨位,三个月内均归空军使用,则蓝伽与云南方面所训练之中国新军,将不能参加明年一月之反攻;四称中国似已忘却其供应人力之义务……若此趋势不予遏止,将来使用中国基地打击日本之工作,将悉为美国人。
也可能是出于对罗斯福抱有很深的个人成见的原因,“史迪威未能有力地向罗斯福陈述他的论点”。更使陪同晋见总统的马歇尔将军不解的是,史迪威自始至终只是弓着背,低着头,“嘟嘟哝哝地说了些中国不抗战的话”。罗斯福本来对史迪威就印象不佳,再一对比史迪威和陈纳德的精神面貌,甚感诧异地问道:
“史迪威,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很好!”史迪威说罢把头一昂,遂大步离开了总统官邸。
“乔治,”罗斯福很有情绪地难为马歇尔,“难道不应让一个病人去休息吗?”
“这位‘病人’的体力比白宫中任何两个人加在一起的体力还要强。”马歇尔也颇有情绪地回答说。
马歇尔对史迪威的表现感到懊恼和失望,他不明白以语言尖刻著称的“醋坛子乔”为何会有如此下乘的表演,要知道这是决定两种战略方案命运的关键时刻啊!他不得不带着责备的口吻质问了史迪威。出乎他所料的是,这位倔强的部属却说道:
“你难道让我在总统面前贬低陈纳德吗?我……无论如何办不到!”
啊!这就是史迪威堂而皇之的理由:决不在总统面前贬低攻击自己的对手。换言之,他认为在总统面前慷慨陈词,为自己的战略思想辩白是自我标榜,违背了他做人的信条。这是史迪威的性格使然也是史迪威在所谓严肃的政治斗争中落败的性格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