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曾两次和蒋介石长谈,均未说服他所厌恶的“花生米”发动缅北战役。相反,蒋介石却拿出罗斯福发给他的电文,以“或将Tarzen计划延至明年十一月,庶大规模之两栖作战可以实现”相驳,搞得史迪威难以回击。事出无奈,他只好求助于宋霭龄和宋美龄,希望这两位昔日的结盟者从旁相助。
但是,史迪威日记云:“见梅和埃拉,她们已近乎精神崩溃。”他感到震愕,因为他并不晓得这时蒋、宋、孔三大家族的权势之争已经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蒋介石赴埃及参加开罗会议之前,为削弱宋子文的权势,免去了嫡系将领陈诚的中国远征军司令之职,调赋闲有年的卫立煌继任,当他在开罗期间听说美国军界希望中国陆军发动兵变,掌握权力之后,就暗自下定决心清查亲美的将领。他回到山城重庆之后,戴笠密报陆军中的少壮派有发动兵变的异动,这就更增加了蒋介石的疑心,他当即下令逮捕了二百余名少壮派军官,并秘密处以死刑。虽说外界当时尚不完全清楚这宗如今已成为千古之谜的事件,但宋氏两姐妹已有所闻。她们认为这是宋子文搞的反扑,是借蒋介石之手争夺孔门的大权。因此,宋氏两姐妹最担心和史迪威结盟抑制宋子文权势增长的事暴露,故提心吊胆看着蒋介石的脸色行事。这就是史迪威在日记中写的“梅急得发疯……我看得出她情绪低落”的真正原因。
蒋介石在玩政治牌的时候,是敢于下最大的赌注的,哪怕是倾家**产也在所不惜。作为对美国拒绝提供十亿美元贷款的回答,他又提出了惊人的新要求:美国应该以官方汇率来支付根据开罗会议制订的B—29型飞机轰炸计划在成都修建飞机场所需的款项,假如美国觉得无法做到这一点……中国政府“将无力满足美国驻华部队提出的各项要求……也就无法为军事用途而拿出钱和物,当然也就无力承担军用建设项目”。
“我的天哪,花五千万金币修飞机场,还要被他们敲去五千万金币的竹杠。”这就是史迪威对蒋介石新要求的直接反应。对此,史迪威不得不把美国财政部长摩根索如下的话告诉宋美龄:
“这些人可真他妈是一帮无赖,我不会到国会给他们要一个铜子!”
宋美龄感到问题严重,她“不能入睡……夜里祈求了他(蒋介石)……作了一切努力,就差杀了他”。最后,史迪威和宋霭龄、宋美龄商量出了办法——请罗斯福给蒋发份如下的电报:
“期望你给予全心全意的合作,就像英国人给予艾森豪威尔的那样。”
是宋美龄有意而为?还是蒋介石为向美国索取军援物资而作出的一种姿态?就是在史迪威和宋家两姐妹商量出这一办法的第三天——十二月十九日,蒋介石有所动作,用史迪威的话说:
“有史以来头一次,大元帅授予我指挥使用部队(中国驻印军)的全权。没有绳索——他说没有干预,那是我的部队。给了我解除任何一名军官职务的全权。提醒我不要为了英国人的利益牺牲这支部队。”
……
二十八
史迪威来到中国之后,尽管在上层政治圈中生活了近两年的时间,但他还是喜欢熟悉的军营生活,尤其喜爱和最基层的士兵在一起,每每听到那亲切的“乔大叔”或“三星连长”的叫法,直到他心湖的最深处都会泛起愉悦的涟漪。
史迪威自愿深入到军队最基层的组织,不仅是在坚持美国最有名的军事家潘兴元帅的治军方针,还因为他认为只有他亲自出马,受蒋介石遥控和节制的中国军队才会发起进攻,他构想中的重回缅甸的战役才能取得胜利。唯有如此,他才能一雪缅甸战役失败的耻辱。
史迪威或许是和蒋介石打交道打出了经验和教训,他担心蒋介石当面授给他的X军和Y军指挥权是句空话,将依然拒绝他在旱季发起以夺取密支那为中心的缅北战役。为此,他密电马歇尔将军,恳请罗斯福总统亲自发电给蒋介石,迫其同意史迪威调X军和Y军入缅参战。
诚如前文所述,发动缅北战役策应太平洋战场是美国既定的战略方针,因此马歇尔将军欣然应允,先后五次代罗斯福总统草拟电文,迫蒋氏同意中国远征军入缅,在史迪威的亲自指挥下发起缅北战役。
不久,英美参谋长联席会议批准了蒙巴顿和史迪威——主要是史迪威拟订的代号为“首都”的作战计划。按此计划,Y军越过萨尔温江,在东面与敌人作战;英军第四军前进至钦敦江,在西面与日本人交战。这样就可以控制住缅甸北部,防止日本人干扰史迪威部队的行动。与此同时,史迪威所部像一把尖刀直插缅北地区,作为开辟中印公路的先头部队。
史迪威的作战计划十分简单明了:“我们必须钻过一个老鼠洞,而这个洞要靠我们边走边挖。”这个老鼠洞是连成一串的三个谷地:“先是胡冈谷地,这个谷地的尾部有一座山岭;然后是孟拱谷地,从这里可以通往南北铁路干线;在铁路另一侧是宽阔的伊洛瓦底河谷,这里是缅甸的中部走廊。”“密支那是日军在缅甸最北部的重要基地和空军机场,有铁路和河流与外部相连,在孟拱下游四十英里处。从这里要向南修建一条公路与旧滇缅公路相连。计划中预定北方作战司令部的部队将要经过的道路上屹立着一座又一座高山,丛林密布,荆棘遍地。部队在这种地方行军有时速度慢得一小时只能走上一英里。可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难打仗的地带之一。”
此次缅北战役,敌我力量对比有了质的改变。盟军除地面部队人数和装备占有明显优势之外,还掌握了制空权。组建不久的第十四航空队不但掌握了空中作战的优势,而且还可以依靠空运进行增援、撤退和使地面部队更好地机动。因此,史迪威等一到缅北前线就在信宾洋设立了司令部,为指挥第一阶段战役,遂和孙立人等中国将领共同拟订了作战计划。
史料记载:“十二月二十四日,进攻开始,清晨六时三十分,史迪威离开司令部向前沿阵地走去,在崎岖的山路上步行了两个小时后,他到达了前线指挥所。在那里他观察了整整一天。猛烈的炮火打破了宁静,宣告着进攻的开始,密集的炮弹在进攻部队前方三十码处组成了一张火网。在经过令人焦急的五分钟犹豫之后,中国人的阵地上响起了军号,步兵发起了攻击。”历经一个星期的血与火的战斗,中国军队取得了胜利。
史迪威亲临前线,与士兵们同住一处的行动给中国军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常常离开信宾洋和后来设立的基地司令部,待在他设在树林的一小片空地上的战斗司令部里。“有时住在一个竹棚里,有时住在帐篷里。住所下面就是个地下掩蔽部。一个粗板箱成了他的办公桌,两张柳条编成的椅子是室内仅有的奢侈品,似乎只有它们才能表明主人的地位。他有时睡在帆布**,有时则在两棵树上拉一个吊床睡觉。修面和洗脸的用具是一个钢盔,吃饭时与其他人一起排队,从一个大饭桶里盛起与普通士兵一样的饭菜。”但是,每当看到这些不到二十岁的中国士兵头戴缴获的日本钢盔或手舞战利品日本指挥刀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但是,史迪威的笑颜未驻几日,麻烦就又找上门来。首先,蒋介石看到缅北战役顺利推进,认为势必引起日军的反扑,在英军近似隔岸观火的参战态势下,轻易地把Y军全部调往缅甸风险太大。另外,在蒋介石的心目中,缅北战役是中国出人,美国出钱、出枪,为英国人打仗。因此,他故伎重演,借机向美国索要军援物资,如不满足他的要求,史迪威急需的Y军是不会调往缅甸前线的。
其次,英国人是决不希望史迪威在缅北打胜仗的,更不愿意由中国军队收复缅甸。东南亚盟军最高司令蒙巴顿迫于美国的压力,不得不同意在缅北向日军发动进攻,但在他的心目中,盟军——实际上主要是中国远征军一定败北。为此,他命令参战的英军只作象征性的攻击姿态,其真正目的是希望在缅北角逐的中日军队两败俱伤。他为未来推卸责任起见,将战役全权交由史迪威组织实施。然而令他惊愕的是战争向着他预测的相反的方向急骤发展,使他不得不考虑如何把胜利的桂冠戴在英国人的头上。他断然下令:史迪威接受英国将军乔治。吉法德爵士的指挥。
吉法德将军是东南亚盟军司令部的地面部队司令,其地位与英军第十四集团军司令——就是一年前表示愿意接受史迪威指挥的英军军长斯利姆将军相等。要一位东南亚盟军最高副司令接受一位地面部队司令的指挥是违反军官等级的,也是为美国人——尤其是史迪威将军所不能接受的。为了确保缅北战役的顺利发展,史迪威不得不离开火热的战场飞往印度新德里,找蒙巴顿理顺指挥系统。
斯利姆是英国军队中一位富有进攻意识的将军,而且比蒙巴顿、吉法德等英军将领更为了解史迪威的军人个性。为使蒙巴顿对史迪威有个了解,他讲了如下这段话:
“在我的心目中有两个史迪威:一个是与人单独交谈时的史迪威。一个是出现在公众面前时的史迪威,这个史迪威便显出了‘尖刻的乔’的神态。他具有在一般人身上所不常见的勇气。他的决心常常具有很强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又总是被他集聚在某个特定的方向……无疑,他是东南亚战区中最有特色的人物,我喜欢他。”
蒙巴顿是英国皇室的至亲,生来就有着所谓的高贵血统。他是盟军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但想的只是如何维护大英帝国战后在缅甸的权益。他不把斯利姆将军的委婉劝阻放在心上,近似粗暴地说了这句话:
“我是东南亚盟军的最高司令,无论是谁,都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但是,史迪威就不听这个邪,敢于顶撞自大高傲的蒙巴顿。他的理由是简单的:“既然我是东南亚盟军最高副司令,那么我的级别应该高于吉法德将军。另外,我还是中缅印战区美国军队的司令官,不经美国总统批准,我不能擅自接受吉法德将军的指挥。”再者,史迪威还是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在缅北战役中指挥的部队是中国远征军,没有征得蒋介石的同意,他也不能把中国远征军交给吉法德将军指挥。总而言之,巧言善辩的蒙巴顿越是想说服史迪威服从他的命令,史迪威的态度越是坚决,并且把他的每一个头衔当成一面盾牌,巧妙地应付着蒙巴顿,搞得这位英国将军无可奈何。对此,斯利姆将军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史迪威真是固执极了!这正是他性格中最糟糕的一面。”
史迪威如此而为的本意是为了维护自己最高副司令的面子吗?否!他清楚蒙巴顿此举的真实用意,他也无意和英国人争一顶胜利者的桂冠。他不接受这种安排最根本的原因是他瞧不起英国军队,更瞧不起这位吉法德将军。他听说吉法德能得到现在的职位,是因为“他这种人可以确保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不发生任何战斗”。这就使史迪威很自然地联想到,蒙巴顿的真实目的是让吉法德千方百计地阻挠他的作战行动,因而他断然拒绝接受吉法德的指挥。
马歇尔将军对史迪威有一句十分中肯的评语:“史迪威是史迪威自己最大的敌人。”他既缺乏大政治家所拥有的韬晦之策,也没有大的军事战略家所具备的严酷、冷峻以及自控能力。所以,他遇事非常不冷静,点火就着。再者,他从不掩饰对失败的英国人和某些国民党将领的藐视,这就势必导致他和盟军中多数合作者关系紧张。可是他也有一个最大长处:只要有仗打——尤其是能打胜仗,他就会向所有他瞧不起的人让步。这次,他和蒙巴顿进行激烈争论的时候,心里依然想着缅北战场的胜利局面——很快就能推进到孟拱谷地中部的加迈,而从加迈到密支那只有一半的路程了!他认为只要蒙巴顿不阻挠他拿下加迈,夺取密支那的胜利就会变为可能。另外,在他的心目中斯利姆是英军中有所作为的将军,为此,他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
“你……”这实在是太出蒙巴顿的所料了,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可以在一个下士的手下打仗,只要他能让我上战场就行。”史迪威坦然地答说。
蒙巴顿依旧难以理解史迪威作出的决定,直到他收到马歇尔如下这份电报才有所感悟:
假如你能作深入一点的了解的话,你就会发现,他只是想毫不拖延地办成一些事情……对于任何一个旨在向敌人发起进攻的建议和作战行动,他都会贡献出极大的精力和勇气,发挥出无穷的智慧和想象力。他的头脑几乎比我们所有的将军都要清醒。他的军事素质和理解能力都相当高。他的缺点是对于一些人的保守观念和行动缓慢缺乏耐心——在当前紧急的形势下,这真是个可爱极了的缺点。
史迪威怒气冲冲地告别了印度新德里,飞回缅北战场指挥中国远征军沿着孟拱谷地向南推进的时候,又听说蒙巴顿和蒋介石出于不同的目的采取了同一行动:终止缅北战役。他于盛怒之下急忙派人飞回新德里和重庆了解情况,采取对策,以确保缅北战役的顺利进行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