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酣畅淋漓、**地写完这首向蒋介石“复仇”的诗作之后,依然觉得积郁有年的怒、恨意犹未尽,或许是他认为文的骂街不够过瘾,遂又操起武人发泄的利刃写了如下几句大白话:
“与我们同乐吧,伙计!我们打败了敌人,使他的头埋入了尘土里,他的心情沉重。”
我们透过上述的诗句和大白语,看见了一个有血有肉——但缺乏政治谋略和远见的活生生的史迪威。说他是蹩脚的政治家是客气的爱责,严格说来他几乎不懂什么叫做政治。他不仅未能客观地估量自己在中国这架天平上的重量,也大大地小视了蒋介石的能量。如果此事恰如笔者所揣度的那样是蒋氏预设的圈套,那史迪威在华演出的这幕悲剧就更富有黑色幽默的味道了!
话再说回来,蒋介石读罢罗斯福的这则电文无异于晴天霹雳,怒不可遏——就是喋喋不休地大骂“娘希匹”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决不会把头埋入尘土里,他更不会坦承自己的失败。相反,他一定要打败史迪威!这就是蒋介石的个性。
蒋介石作为左右中国政局的政治家,很快就从歇斯底里的愤怒中平静下来,并且很快就明白了这份电报的用意所在。“他意识到他如果接受了用如此严厉的词句提出的要求,就只能导致自己被抛弃。假如美国人这次马到成功地强迫他违心地接受了史迪威,那么下次他们在共产党问题上也会照此办理。”因此,他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必须顶住。
在这当口,他很自然地想起一九二七年驱逐鲍罗廷的往事。那时,不仅苏联是国民党唯一的外国朋友,鲍罗廷还是国父孙中山御封的政治顾问,更为重要的是,鲍罗廷获得了国民党左派的支持。蒋介石几经犹豫,孤注一掷赶走了鲍罗廷,结果,非但未获罪于苏联,引来外部干涉,反而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新生的蒋家王朝。而今史迪威较鲍罗廷的政治分量轻多了,蒋介石坚信罗斯福总统决不会因史迪威被逐而舍弃中国战区。至此,他决心赶走史迪威的精神压力遂减轻了一半。
既然罗斯福总统不会抛弃中国战区,那么美国的租借物资就一定会源源而来。况且美国仅在昆明一地的军事人员就不下五万之众,怎么可能在二战就要结束的**时期撤离中国战区呢?不撤离,就需要美国物资补给。再者,还有陈纳德的第十四航空队呢,美国也必须飞越驼峰定期运来配件、汽油,否则,那五六百架不同型号的飞机只能停在机场等待日本人炸毁!至此,他驱赶史迪威的精神压力又减轻了许多。
自然,蒋介石也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美国人停止军援供给,日本人迅速占领华中、华南和华东。但是,他自退守四川那天起,就有当年刘备图川的想法:可以凭险固守云、贵、川、康四省。只要手中握有四省地盘,蒋家王朝就能坚持下去。
蒋介石不完全是一介武夫,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位胸怀二战全局的战略家。他清楚德国的希特勒覆亡在即,到那时美、英、苏等盟国必然移兵亚洲,而气焰嚣张的日本也就只剩下投降一途了。换言之,即使中国被排挤在战胜日本的盟国之外,也会像欧洲那些被德国占领的国家一样获得新生。更何况日本在中国还有装备精良的百万大军呢,聪明的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都不会牺牲自己国家的军队解放中国,这也就决定了盟国不会抛弃中国,并且依然会兑现《开罗宣言》中所允诺中国的一切权力。
为此,蒋介石毅然作出了决定:不仅不授予史迪威指挥中国全部军队的大权,反而正式要求美国政府立即召回史迪威。
蒋介石的决定实出史迪威所料,他急电报告马歇尔将军,略谓:“蒋委员长见美军在太平洋战事进展已速,不需中国努力,又对使用中共军队及由外人统帅华军两事,均有不愿,故采此延宕手段。”
像这等大事,马歇尔将军无权作复,只有商请罗斯福总统裁决。
由于蒋介石向赫尔利明言:“史迪威在华一日,中美商谈一日不能进展。”因而史迪威只好由进攻变为防守,“急欲转圜,向赫尔利、何应钦提出让步说帖,抛弃使用中共军队与把持租借物资之主张,以为其统帅中国军队之交换”。请看史迪威“为打破僵局起见……请委员长考虑”的所谓意见:
一、关于中共事项:
(一)派我到延安去说服中共,叫他们承认蒋委员长有统帅中共军队的权力,而服从我的指挥;
(二)红军使用,限在黄河以北,不与国军相接触;
(三)中共装备与军火,以五师为额;
(四)维持红军充分之战斗力;
(五)停止国共政治谈判,俟抗日胜利再说。
二、关于租借物资事项:
所有军用之租借物资,均送请委员长按下列办法处理之。
(一)驻印军与远征军,应以最优先之次序分配之;
(二)其余各军及红军、贵阳军,平均分配之;
(三)其他军队,非有全套单位之配备不予分配。
三、指挥权问题,按照赫尔利之建议解决并公布。
但是,蒋介石“驱史”方针已定,绝无收回成命之可能。他再仔细审读史迪威放低身段的建议书,立刻想到了中国的一句俗话:“欺侮软的硬的怕”,并不无鄙夷地对赫尔利说了这句话:
“史迪威反复无信,不予接受。”
翌日——九月二十四日,蒋介石约见赫尔利,以更加强硬的立场阐述了请美国召回史迪威的大篇理由。蒋氏在讲述了史迪威来华奉职之经过——把责任推至史迪威身上之后,又把矛头指向了马歇尔将军:
“史迪威为马歇尔之旧属,马歇尔予以支持,自甚正当,但中国战区之复杂情形,恐马歇尔将军尚未了解。照史迪威今日之情形,出任全中国战区统帅之重任,予实难保其一无意外。只照此次到渝与阁下共同商讨之情形,予已失去对伊最后一分之希望与信心,因此予不能使其担负中国战区及中美联军统帅之重任。”
赫尔利是一名典型的政客,他见蒋“驱史”心意已定,无可挽回,也或许是考虑到自己未来在华的地位,竟然说了如下这段有悖于美国对华政策的话语:
“美政府对于委员长为中国唯一之最高领袖,有深切之认识,此认识乃一切军队指挥系统、租借法案物资问题、中共处置问题、后方勤务补给问题之前提。史迪威性情刚强,但对委座屡次帮助,非不感激……我曾明告史迪威,美国运华租借物资于理应即全部奉与委座候其分配始合正办,今仍握于伊之手中,妨及委座威望,殊属错误,为改善关系起见,首先应将租借法案物资连同此后续到者,均交委座支配。”
是日,宋子文根据蒋介石的授意拟成如下备忘录,请赫尔利代转罗斯福总统:
连日会商之一切重要问题,经审慎考虑后,特将予最后决定之意见奉告,并请即转达总统。
一、予同意遴派美国将领一员为中美联军前敌总司令,同时兼中国战区参谋长,予并欢迎美国人员担任改组及主持后方勤务部,予亦有将中国军事机关之人员,作重要之变动,以配合美籍前敌总司令之作战;
二、但予不能再委史迪威将军以如斯重大之责任,且拟请其辞去中国战区参谋长之职务,并请由此战区遣调离任;
三、当足下(指赫尔利)奉派来华协助予与史将军合作之工作,予认为此为中美衷诚密切合作之最后机会……今事实证明伊非但无意合作,且以为受任新职后予反为伊所指挥,故此事因而停止……如予不顾事实仍委伊为前敌总司令,因循迁就,必遭不测之失败……
四、美国所派之各战区将领,表现盟军友谊情形者颇不乏人,故予请向罗斯福总统声明,如罗总统指派任何美国将领富于友谊合作精神者,以接替史将军,予必竭诚欢迎,且将以全力支持其作者。
蒋介石的决定不仅激怒了马歇尔将军和史汀生部长,也令罗斯福大失总统之体面。几经往返折冲,谁也不准备后退一步。最后,罗斯福总统理智地作出了让步,其根据是,“他并不准备驳回一个国家元首已表明的愿望,硬给他派一个美国指挥官。否则就是与他为废除不平等条约,恢复中国主权所作的努力背道而驰。既然蒋介石发表声明乐于委任另一个美国人,罗斯福就很愿意在史迪威身上让步”。接着,罗斯福总统的政治顾问霍普金斯通知时在美国的孔祥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