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胜儿叫起来:“对呀,这话可是舵爷亲口说的!嗨嗨,你们咋不开腔?莫非你们没听见?”
众人恍然明白,一片声皆云有此“临终遗嘱”。
赵中玉却摇了摇头,说道:“此法断不可取,舵爷粗通文墨,真有临终遗嘱,也必然会留诸文字。口说无凭,日后只能惹出无穷后患,舵爷这次留了一手,大队伍还在山上,如果拿不出临终遗嘱的证据,飞龙会恐怕会祸起萧墙,从此就再无宁日了。”
关五香急问道:“那军师的意思是……”
赵中玉沉稳言道:“关键是一个字:权。条条道路通罗马,只要能把权力牢牢控制在手里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事,我们就索性依照帮规办,让洪安继任新舵爷。当然,我知道洪安对此事绝对不感兴趣,何况,他眼下学业未成,也不可能回老寨长住。我们要的不过是这个名分,而只要洪安当上新舵爷,这飞龙会的大权,不就仍然稳稳当当地捏在大嫂手里么?”
金煜瑶却道:“众人的好意,我全都清楚。不过,天汉已去,我已是万念俱灰。会中精锐之兵已尽遭荼毒,以我一个女子,即便能重擎大旗,又谈何容易?”
赵中玉慨然道:“老天爷保佑大嫂由死复生,必能创下一番宏图伟业。中玉答应杨森出任高参,实因以为你与天汉皆已驾鹤西去,本人要再留在万灵山中,也无任何意义。”
金煜瑶叫道:“军师万不能走!”
赵中玉道:“现在大嫂尚存,我自当舍弃一切,鼎力相助。适才城外枪声响了许久,天汉带来的弟兄,恐也尽遭毒手。但即便如此,地盘尚在,枪械弹药也不缺,只要我等能够活着回到万灵山中,也足以应对一时。”
石奉奇道:“军师说得对,想当初李自成被明军大败,仅存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中,尚能死灰复燃,入取明朝大宝,大嫂眼下情势,远比那李自成强上不知多少倍,又怎能灰心丧气?”
赵中玉说:“再者,大嫂文武皆备,足堪飞龙会舵爷之大任,待到我等东山再起,重振飞龙会雄风之日,舵爷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金煜瑶道:“遭此横祸之初,我与天汉一样,皆以为你和那庞龙沦为同类,为了投靠官府,不惜出卖同生共死的弟兄。直到天汉咽气之前,方知你对我夫妇,临死不失大义忠贞。吃这大亏,也只怪杨森老贼奸险无比,如此惨烈之教训,你我今后,须当牢牢记取。”
当下商量妥定,赵中玉即刻派黎胜儿去江边雇船,关五香去力行雇来抬棺之人,余下之人,则将金煜瑶装入棺木之中。
赵中玉回到自己房中,飞笔写下一封信,叫来石奉奇,将信交给他,说道:“你马上到重庆上清寺求精中学,把这封信交给萧洪安,并将他兄妹接回,让这两个孩子,送父亲最后一程。”
赵中玉说:“有些话,我是不得不针对飞龙会弟兄说的。洪安的思想状况我最了解,只要你能尽快把他接回来,我们在万灵山上公开‘扯红’的时机就到了。”
石奉奇兴奋不已:“那太好了,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这一天哩!”
赵中玉叮嘱道:“依照风俗,萧天汉最多一个星期后就要出殡,你务必带洪安兄妹在出殡之前赶回铁关口。”
“我天一亮就出发,尽快把他们接回来。”
待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亮了。兴隆客栈门前,花圈沿途列阵,奏起响器,炸起鞭炮,闹得惊天动地。连新上任的警备队长白仲杨也带着黑皮警丁匆匆赶来,将萧天汉与金煜瑶、傅筱竺、关清财四具灵柩送至码头上船。
木船扯起风帆,向着上游万灵山方向,扬长而去。
待木船远离了荣昌西宁门码头,赵中玉才将棺盖揭开,让金煜瑶透口气。
金煜瑶说:“一回铁关口,第一件事便以我的名义发出公片宝札,把掌堂们召拢来,把天汉送上山后,马上山堂议事。”
赵中玉劝道:“以大嫂在会中的威望,没人敢不听你的。可紧跟着洪安便要回来,你总得帮他立立威,把他扶上马,送一程。洪安未回铁关口之前,不但要让杨森、让郑稷之,还要让九村十八寨的掌堂都知道,舵爷和你,都已经双双去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样做,便会少了许多的麻烦。”
金煜瑶频频点头:“军师提醒得好,等会儿船快到滩子口时,我还得回到棺材里躺着,等洪安回来,我才能露面。”
船到滩子口,洪真孝与飞龙会弟兄已得着噩耗,全部到码头上接灵,缟衣孝帕加纸花,将通往铁关口的山道上染得一片雪白。
四具灵柩一抬上岸,泪飞顿作倾盆雨,天地间顿时响起一团号啕大哭。
一个星期眨眼过去,眼看出殡的日子迫在眉睫,可非但洪安洪妍兄妹迟迟未归,连前去接人的石奉奇,也失了音讯。
金煜瑶气恼地对赵中玉埋怨道:“这个石奉奇,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利落?”
赵中玉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奉奇想必是遇上麻烦了。”
金煜瑶急了:“麻烦?什么麻烦?”
赵中玉:“我也仅是猜测而已,奉奇走时,我再三叮嘱他,务必在天汉出殡之前把人接回来。以我对石奉奇的了解,办这点事,绝对误不了的。”
“明天一早就要出殡,连个给天汉端灵牌的人也没有,他已经误了我的大事了呀!”
赵中玉慨然道:“我来,天汉生前待我恩重如山,亲如手足,我给他端灵牌,也是应有之义。”
关五香监督彩纸行工匠,连日辛劳,为丧仪、出殡作准备。灵堂设在了老寨祖屋山堂上。时令已进入初冬,天气凉寒,平坝地区虽仍是一派青葱之色,万灵山中的一座座岭尖上,却已垫起了厚厚雪被,故而并不担心尸体发臭。
次日拂晓时分,萧天汉、傅筱竺、关清财的遗体在停灵七天后出殡。祖屋至堡寨大门,沿途挂满了祭幛、挽联、花圈。堡寨大门外,有纸花扎成的巨大彩色牌坊一座,通往万灵寺的沿途上,还有规模稍小的纸彩牌坊三座。
待大家蓦然看见由关五香搀扶着从“静安园”里出来的金煜瑶,全都惊呆了。
金煜瑶忍着疼痛,奋力说道:“舵爷去了,我还在,少当家萧洪安还在,飞龙会这杆大旗,倒不了!”
赵中玉身穿麻衣,头戴麻冠,左手持招魂幡,在灵柩前行走。金煜瑶也由关五香和另一名女侍卫扶持,在灵柩后面缓缓而走。在她们身后,则是黎胜儿、洪真孝等大小头目。人人尽皆头戴麻帽,身披麻衣,手持哭丧棒一根,接踵而行。其后,则是浩浩****的飞龙会弟兄,人人臂戴白花,枪筒上也扎着一朵白花。
铁关口到万灵寺沿途山民,皆在路边设置香案,高接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