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中玉瞳孔发直,欲哭无泪,他缓缓地将萧天汉放在地上……陡地,他将单刀抓在手里站起身来,像疯子似的仰天狂笑:“哈哈哈哈,筱竺和关清财……也都死了!想不到……我赵中玉……聪明反被聪明误!哈哈哈哈,舵爷、大嫂……黄泉路上,……我们大家热热闹闹……结伴同行吧!”
“赵中玉———”石阶上陡然响起一声呼喊。
杨森恳切言道:“新娘子死于混乱之中,实非我之所愿,我只能向你深表歉然了。”接下来话锋一转,“萧天汉乃愚鲁悍匪,即使我不除他,也不过是一井底之蛙。你昔日寄他篱下,也属明珠暗投,倘若今日再意气行事,为他搭上一条性命,岂不是糊涂之至,遗臭万年?本夫今日如此区别处置,一番惜才爱才之心,赵老弟莫非还不能明辨?罢罢罢!诸葛孔明尚留下七释孟获之美谈,我虽不才,也愿效法先人一二。”杨森痛心疾首,对把守在门口的士兵喊道,“打开大门,随他去吧!”
士兵“哗”地将大门打开。
赵中玉看了看黑洞洞的大门,又回过头来,目光缓缓从萧天汉的尸体上掠过,从高耸在漆黑夜空中的教堂尖顶上掠过。脑海中此时更是巨浪翻滚,白雾蒸腾,脑中仿若闪过一连串的镜头,自己在党旗下的宣誓,万灵镇背插斩标站在笼车上游街,石奉奇送来的组织的指示……就这一刻,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的目光凝到了杨森脸上,泪花滚滚地吼道:“中玉……何德何能……竟蒙军座……如此厚爱!”
杨森大悦,上前抚肩言道:“中玉小弟,你总算未辜负我的心愿呐!哈哈,过去之事,犹若水过三秋,明日一早,就与我同赴内江罢。”
赵中玉道:“军长,我与萧天汉兄弟一场,还望你看在中玉面上,允我先将萧天汉夫妇,还有傅筱竺、关清财送回万灵山中安葬,容后一步,再到军前效力。”
“好义士!好义士!”杨森击节赞叹,随即爽快言道:“如此高风亮节,本军长还能拒绝你么。”说到此,将目光移到郑稷之脸上,吩咐道,“郑县长,我知你和赵高参过去曾有过节,但我仍将他交与你这父母官好生伺候。安葬萧天汉夫妇与傅筱竺等人所需一切,由你照应备办,日后我再加倍拨还于你。高参在荣昌期间,你务必小心伺候为是,若有闪失,我定然拿你全家是问。”
郑稷之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苦着脸答应下来。
赵中玉和关五香在收殓尸首时,惊喜发现,金煜瑶尚存悠悠一口气……
当天夜里,萧天汉与金煜瑶、傅筱竺、关清财的遗体被关五香和一队官军先期送回兴隆客栈。
石奉奇、黎胜儿等一见舵爷夫妇横遭毒手,又得知随舵爷前去的王鸣越、袁公剑等头目也惨遭杀害,再听见城外枪声密脆,知道随舵爷前来荣昌的刘逵等飞龙会弟兄也定遭厄运,皆成刀下之鬼,一个个魂飞天外,痛不欲生,嚎啕大哭。
关五香强忍悲痛,对众人说道:“眼下不要光顾了伤心,舵爷虽是去了,好在金娘娘只是受了重伤,尚未落气。临出天主堂时军师吩咐了,马上想办法给金娘娘治伤,一定要把她救过来。另外,立即为四名死者布置灵堂,不要让外人看出一丝破绽。”
得知赵中玉仍活着,金煜瑶也还有口气,弟兄们在悲痛欲绝之际,又多少有了些儿庆幸,顿时忍悲含痛,起身布置灵堂。
关五香和石奉奇、黎胜儿将金煜瑶抬进楼上一间卧房里,小心翼翼放在**。
金煜瑶伤得不轻,迄今不省人事,唯剩下幽幽一丝儿气息。那肩上皮翻肉绽尚不碍事,要命的是她的内桶子究竟伤到何种程度,而且官军将客栈围得铁桶一般,上哪里去寻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
关五香着急道:“现在是保命要紧,弄不到药,就只能先去后院老板家里接碗童子尿来,给大嫂灌下。”
黎胜儿一溜烟去了,片刻工夫,端回大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童子尿。众人一齐动手,扶的扶,灌的灌,费了好大劲,才往金煜瑶嘴里强灌下几口。
大约一个时辰后,赵中玉匆匆赶回兴隆客栈。和弟兄们一起守在萧天汉、金煜瑶、傅筱竺、关清财跟前,又是一番哭泣伤悲。
待至下半夜,金煜瑶仍未苏醒,但气儿进出得稍微均匀了一些,脸色也不似刚抬回客栈时那样惨白得吓人。
赵中玉对弟兄们说道:“天亮后还有得忙的,你们都抓紧时间,快回屋去睡一会儿吧,我和五香留在这里伺候就行了。”
众人放心不下金煜瑶,都不愿离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金煜瑶身子轻轻地动了动,喉咙里悠悠地吁出一口长气来。
赵中玉赶紧凑上前去,急急喊道:“大嫂,大嫂,你快些醒来。”
众弟兄也拥上前去大喊。
连着喊了好几声,金煜瑶这才睁开了眼睛。
关五香将金煜瑶扶起,斜靠在自己身上,赵中玉赶紧端上热茶,让她喝了几口。
金煜瑶苏醒过来,想起这场塌天之祸,看着屋子里躺下的三具尸体,不禁泪水涟涟,无力地拍打着床沿悲呼道:“舵爷、筱竺、清财,还有那么多弟兄都死了,我们这几个人还活在这世上干啥子?军师啊军师,舵爷一时糊涂,你这个聪明人咋个也跟着他犯糊涂啊?这下舵爷把命丢了,飞龙会也毁了,我们……该咋个办呐?”
赵中玉面对金煜瑶的责备,委屈万分,却无言为自己辩解。
好在,金煜瑶尚能体谅他的处境。
“当然,你也仅仅是个军师,舵爷官迷心窍,执意招安,连我也拿他没有办法,何况是你……唉!”
赵中玉这才开口说道:“大嫂,舵爷主意已定,作为军师,我把当说的话全说尽了,舵爷非要我按照他的意思办不可,我只能依令而行,尽量在谈判中为飞龙会谋得一个最好的结局。事情落到如此悲惨结局,也确真是中玉未曾预料到的。如今舵爷已去,好在大嫂幸存,飞龙会有你这新舵爷撑着,大旗就不会倒下。”
金煜瑶缓缓摇头,悲叹道:“军师枉出此言,想必是对会中祖制不太了解的缘故。依照帮规,舵爷过世,继任者也只能是洪安。我虽是天汉之妻,毕竟系外姓之人,是万万不可做舵爷的。”
赵中玉道:“天成因文致祸,得罪了军阀,已经死于非命。洪安远在重庆读书,更重要的是他和天成一样,对舵爷之位视若弃履。强赶鸭子上架,他怎能担当起重振飞龙会的重任?”
关五香也着急劝道:“金娘娘,飞龙会这面大旗,只有你才扛得起,你万万要以飞龙会的前途为重呀!”
黎胜儿骂道:“啥?破帮规?我们不尿它那一壶,真心拥戴金娘娘坐上飞龙会头把交椅!”
石奉奇毕竟老练得多,想想说:“非常情势之下,大嫂万不可受这陈腐帮规所囿。帮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家动动脑筋,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
关五香大声道:“怎么没办法,我们就说舵爷是抬回兴隆客栈后才落的气。落气之前,他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说了,由金娘娘承继舵爷之位。莫非,你们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