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花钱的。”
“哦哦……那我走了。“
苏青青往回走了两步,又折回去,追上她妈,把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你打车回去吧,折腾一上午也累了,这钱我奖学金里拿的,当我请你。”
妈妈没有拒绝,苏青青也心知肚明,她妈是死活舍不得花钱从郊区打车的。就算她给了钱,妈妈也不会打车。但她这样能心里好受点。
她嘴上不说,心里对爸妈是有怨的。英语课上老师让同学们聊自己最喜欢的城市,有人站起来就说“Paris”(巴黎)或者“Tokyo”(东京),最不济也是“Shanghai”(上海),只有她,因为从没出过远门,只能说杭州。
心里有怨,却又觉得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而怨恨父母是不应该的,所以苏青青在家总是忽冷忽热。有时不耐烦听父母说那些鸡毛蒜皮的烂账,冷着脸迅速吃完晚饭就把门甩上,回过神来又觉得内疚,妈妈来给她送橘子的时候,苏青青便放下笔给她剥个橘子吃,陪她说两句话。她活在这矛盾的心态里,所以苏青青对所有考试的态度,都是“喜迎”,她喜欢考试,只有当她把试卷或者奖学金交给爸妈的时候,她才觉得清除了一部分的负疚感。
一中每年学农都是玩真的。学生被放在了郊区的农场里,每天由部队里的人带领管理,五点半起床,六点就要集合,先是被集体训话,还有人去检查他们的被子折叠情况,如果发现不合格,就要被喊回去,一板一眼地重新叠,过关的人才能去食堂吃早饭。
陈一湛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叶蓁蓁打电话跟爸妈诉苦,开场白永远是“我不活了”。
陈一湛早早地梳洗完了,躺在**没事干,就索性听叶蓁蓁带着哭腔的讲话声:“今天是去翻土……我摔了一跤,衣服全脏了,还不让我回宿舍换……”
“妈妈我被蚊子咬了,这边的蚊子特别毒,我涂了驱蚊水也没用……一直消不下去,妈妈我会不会毁容啊?”
“妈妈我明天要早起走很多路去采茶。我每天脚都很疼……没法泡脚啊,我每天只有时间冲个澡,我觉得我不香香了。”
苏青青只管自己看书,陈一湛真佩服她,不戴耳机,听着这种哀哀戚戚的对话,居然也能看得进去。而她斜对角的管彤,在对着镜子撕掉脸上的面膜,陈一湛看到镜子里的她朝叶蓁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二天他们一起走路去山上采茶。因为是到了农场外面,纪律就一下子涣散了,大家不再列队前进,而是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教官呵斥两句,但过不了多久,就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男生们走在前面。经过一个池塘的时候,是韩统先看到一群小孩在池边蹲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走近点看,发现他们是在虐杀癞蛤蟆。乡间池塘里有许许多多的癞蛤蟆,小孩子没事做,就把它们逮住,折了树枝当武器,把癞蛤蟆的肚子戳开。一个人用树枝死死抵住癞蛤蟆的肚子,其他人或踩或剥,集体分尸。
饶是韩统都觉得一阵恶心。再往前一点看,池塘边一路上,都是癞蛤蟆被肢解掉的肢体。他忍不住说了句,别玩这个了,小孩子们哄笑起来,指着他说:“他怕了哈哈哈。”韩统意识到这一套对他们来说没用,于是直起身子,把头转开。
周密也看到了。他想了想,停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鞋带,跟韩统说:“你先走吧,我一会儿跟上来。”
韩统点头走了,周密一边缓慢地系鞋带,一边回头看后面的女生走到哪了。
叶蓁蓁走在队伍最后,她脚疼,走得慢,又不时要跟人聊天,周密等她等得发急。中间已经有女生看到了路上的惨状,几个人抱在一块,尖叫一声,不断往路的另一边靠,而叶蓁蓁还无知无觉。
其实当她在扭头给人科普“为什么梁朝伟没有跟张曼玉在一起”的时候,周密就看到,她已经踩上了半只死去的癞蛤蟆的头,赶在她低头查看之前,他把她拉到身边,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知道叶蓁蓁胆子特别小。历史课上,老师为了让他们具体了解俄国革命的情况,就放了末代沙皇的纪录片。一看到砍头流血的部分,她整个人就开始瑟瑟发抖,用书挡住眼睛。他一开始以为她是装的,还揶揄说:“这么怕血,你每个月来大姨妈的时候怎么办啊?”后来他看到她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袖,指节发白,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害怕。
所以他停下来等她,不想她看到一路的癞蛤蟆被分尸惨状。
后面的女生们接二连三地尖叫起来,叶蓁蓁挣扎着问他:“怎么了?”
周密说:“没事,你闭着眼睛跟我走。”
叶蓁蓁于是不说话了,周密感觉到她很乖地闭上了眼睛,被他手掌覆盖着的睫毛轻轻颤抖,同时,她抓紧了他的外套衣角。
“你放心走,前面没东西。”
“嗯。”
叶蓁蓁就真的这么闭着眼睛走过了池塘边的一段路,周密感觉手心被她鼻子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发痒,他不太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但觉得这一段路倒不难熬,直到确认地面彻底干净了,他才松开手。
“刚才是什么啊?”叶蓁蓁刚睁开眼睛,语气也迷迷糊糊的。
“狗屎。”
叶蓁蓁做了个恶心的表情,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太可怕了,要是看到我肯定吃不下中饭了。”
周密不置可否。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队尾,前面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都是女孩子,他想着要是叶蓁蓁跑去找陈一湛她们,他就一个人走过去吧,他实在懒得去找韩统了。
但是她没有。她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走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你说,早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不是也这样啊?”
“那惨多了吧。”
“好可怜哦。你看过一部叫《孽债》的电视剧吗?我小时候跟爸妈一起看的,说一群上海知青,去了云南西双版纳,然后回城了,他们留在那里的小孩,就自己扒火车,来上海找爸妈。”
“没看过。”周密边说话边拉了她一把,这路上确实时不时会踩到狗屎。
“很惨的。我还记得那首歌呢,‘美丽的西双版纳,却留不下我的爸爸’,我那时候哭死了。”
“你反正看什么都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