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不服气地掐了他一把:“那个真的很感人好不好?谁也没做错什么,但小孩子就是白白遭罪了。所以你说啊,人在命运洪流里,还真是身不由己。”
周密低头看了她一眼,刚想表示赞同,就听见叶蓁蓁用自怜自艾的口气说了下去:“就像我来学农。”
周密深吸一口气,心想算了吧,这就是个一目了然的傻子。
十月份的太阳仍然是毒辣的,他们到了茶园里,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人脸疼。叶蓁蓁想了想,把外套脱下披在了头顶,两个袖子打了个结。周密在旁边看,觉得她特别像个村姑,叶蓁蓁脸小,衣服这么一披,就更显小了。他挨她很近,稍微偏过头,就能看到她脸上一层细小的金色绒毛。他忍不住想,其实只要她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机灵的,尤其是笑起来,眼眉弯弯的样子,让他很想捏一下她的鼻子。
当然很快周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叶蓁蓁听完教官的话,一阵哀号:“要采满一筐才能下山啊?”
采完茶大家都很饿,叶蓁蓁跑到宿舍楼下,把妈妈放在阿姨那的乐扣盒子带到食堂里,当着同宿舍女生的面打开,不断招呼她们:“一湛你吃啊,这家店很有名的,我妈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我最喜欢吃他们家蒜泥牛肉了,很下饭的。”
大家象征性地夹了几筷,确实好吃,叶蓁蓁看她们满意点头的样子,就继续喜滋滋地说:“等我们回学校了,其实也可以每天从家里带点吃的,然后分着吃。我妈做菜很好的。”
陈一湛只夹了一次,就再也没动过筷子,叶蓁蓁还坚持问她说:“你是不是来大姨妈还在疼啊?我那边有日本的止痛药,我妈给我的,你要不回去吃两颗?我妈说很灵的。”
陈一湛已经被她每天晚上的电话烦得够呛,终于发作了:“你有完没完啊?就你有妈是吧?就你妈贴心是吧?大小姐你有人宠,这些我们都知道了,不用每天强调一遍。”
叶蓁蓁不说话,直勾勾看着她。陈一湛痛快地想,爆发吧,一次性爆发吧,她再也不想做表面和气的朋友了,她实在是受够叶蓁蓁每天晚上黏黏腻腻的电话,还有动不动的“我妈说”,来吧,吵起来啊。
然而叶蓁蓁愣了三分钟,憋出的话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你如果不喜欢吃的话,我也不吃了。我去倒掉吧。”
这一回换陈一湛发傻了。
在陈一湛没反应过来之前,叶蓁蓁就拿起餐盒往泔水桶边走,眼看就要把菜倒进去,陈一湛快走两步,按住她的手:“你干吗啊?你浪费食物干吗?”
叶蓁蓁快哭出来了,她说:“我怕我再吃,你们就不跟我玩了。”
“神经病。”话虽这么说,陈一湛却把餐盒从她手里抢了过来,“回去坐好。”
叶蓁蓁再也没动过乐扣盒里的菜,乖乖地坐在那儿扒白饭吃,陈一湛一看她那委屈模样,又火大了,把菜往她面前一推:“吃,别搞得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晚上又要跟你妈诉苦了是不是?”
叶蓁蓁摇摇头,眼泪眼看就要滴下来了。
陈一湛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她说:“你吃不吃?你不吃我们就都分掉了啊。”
她很热切地点点头,说:“你们分掉吧。”陈一湛无可奈何,拿筷子打了一下她的头。
那天傍晚,集体走完正步以后,陈一湛跟叶蓁蓁没有去食堂吃饭,两个人坐在旗杆下的台阶上边,安静地聊天。
陈一湛倒是没有道歉,她只是平静地给叶蓁蓁讲她的故事:
“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爸爸住一块。我爸妈感情不好,很早就开始不好了——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就讨论过离婚。可是那阵子我妈怀孕了,所以他们俩抱着侥幸心理,想万一我生出来以后,关系能有所改善呢?当然了,并没有。
“我三岁的时候,他们俩终于离婚,我妈去了珠海。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就把我放在奶奶家。我一年见我爸三四次,再也没有见过我妈妈。
“我七岁的时候得了肺炎,在医院里哭着喊妈妈,我爸就给我妈打电话,说你能不能来一趟,机票钱他出。但我妈没来。她是真的,当作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初中的时候我爸再婚了。我没有妈妈嘛,所以我一开始,对那个女的很热情,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妈妈,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说:‘陈一湛,你叫我阿姨就可以了。’我那时候才知道,其实她肚子里已经有个弟弟了。我每天回家,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你妈会去给你排队买熟食,可是我家每天的菜都不是按照我的口味烧的,要不是我家离学校太近,没有住校资格,他们应该想让我住学校的吧。
“叶蓁蓁,我有时候真嫉妒你,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那么蠢呢?凭什么你就能这么蠢啊?”
叶蓁蓁哑口无言,她很想反驳说“我不蠢啊”,可是却伸手,摸了摸陈一湛的头,让她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她没有说“别难过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声音很轻很轻地讲:“我倒是很想有个姐妹的,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很孤单。哎,你生日几号来着,我们俩谁大?”
陈一湛嘴上骂她神经病,头却没有移开,她抽了抽鼻子,说:“我比你大两个月呢。”
“那你就是我姐姐了。我小时候最想要个姐姐了,这样我做不出题目的时候,她就能教我。”
“……想得美。”
可是叶蓁蓁替她把眼泪擦掉,她说:“陈一湛,我以后什么都会分你一半的。”
陈一湛采了一天茶,又走完正步,累得半死,头靠在叶蓁蓁肩上,虽然她肩膀很薄,却也没有挪开,她想休息一会儿。而叶蓁蓁满脑子都是,我一定要对陈一湛好,她那时见过的和亲身经历的苦楚都太少了,任何故事都能让她泪眼婆娑。
她们俩都沉浸在各自的心思里,没注意到旗杆后面还坐了个人,是因为讲话被罚跑完步,坐在那喘气休息的韩统。他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排队喝粥,韩统就排在陈一湛前面,他舀完粥以后,没有把勺子递给陈一湛,而是问她拿碗,陈一湛虽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把碗给他递过去了。
韩统替她舀粥的时候,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们住校生早饭天天喝粥。其实我家离学校不远,我爸妈就是因为懒得管我,才把我丢在学校的。”
陈一湛没有接话,只是拿回了自己的碗。接的时候手一抖,有一点粥漏出来,落在了裤子上,韩统走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
陈一湛低头擦裤子的时候,韩统没有走开,他蹲下来,像是要替她看有没有擦干净,然后自言自语般地来了句:“不过没关系,长大了,可以自己寻找新的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