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当时没有发火,她只是傻愣愣地看着歪在地上的奶茶,然后看看那个年轻的传单小哥,她什么都没有说,甚至重新站到了队伍最后,打算再买一杯。
但是那个小哥主动提议说:“我买一杯赔给你吧。”
叶蓁蓁木讷地摆摆手,说“没事”,小哥却已经把她推出队伍,开始替她排队了。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她总是能碰上别人对她好呢。我有时候真希望,她的傻白甜都是装的,这样我就能证明她也在用某种手段获得爱。但她偏偏大多数时候,是真的傻乎乎的,我就会特别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对她好。”
吴歌川突然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过周密?”
苏青青一惊。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把浴室门关上。
吴歌川一边推着门,一边说“你怎么又来这招”。
苏青青凭借对男性群体的了解,直觉自己此刻不能认。首先没有男人乐意听女朋友感情史上的前情提要,况且他说的是“你是不是喜欢过周密”而不是“周密是不是喜欢过你”,对她的人设也并不加分。所以苏青青反问说:“你怎么会那么想?”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了啊。你吃饭时一直在看周密。我们俩在一辆车上的时候,你又跟我聊周密。后来餐厅碰到周密那次你拉着我就走。今天晚上你又聊周密的老婆。你是个特别不八卦的人,我真的想不出其他能让你那么关注一对普通夫妻的理由。”
“他们是我高中同学。大家后来又一直有交集。”
“喜欢过周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你干吗那么紧张?”
“吴歌川你这样特别像我男闺密你知道吗?”
“反正你现在也不喜欢他了,我觉得聊聊没事啊。你聊完就不会对他们俩那么耿耿于怀了。”
苏青青本来想说“谁耿耿于怀”,但她终于叹了口气,说:“我高中时特别不快乐。我老觉得同学都是傻子。我们班很多同学家里条件都挺好的,就算不好好念书家里也能想办法找出路,所以我那时候挺自卑的。我觉得别人都是有退路的,我没有。人家是劳逸结合素质教育,我是背水一战。我那时候真的很不开心。我跟你说我那时候一个人坐,然后我前面是叶蓁蓁周密伉俪,后面是我们班一个特别有钱的男生跟他喜欢的女生。就感觉除了我,没有人在认真读书。这么多年了,我其实还经常会觉得,他们享受的是人生,我什么都没有享受到。我总是想赢。可是除了赢之外,我什么都没得到。”
吴歌川用手捧住她的脸,说:“虽然在浴室门口谈心有点奇怪,但是青青,你现在跑赢了你那些同学们。”
“是。可是我仍然觉得很亏。”
“宝宝。”不知道为什么,苏青青觉得他喊她宝宝的样子,非常自然,一点也不恶心,她甚至希望他多喊她几声。她觉得疲惫感从脚底漫上来了。她想起好多事。她小时候父亲总跟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真的挺苦的。工作的前两年,每个月的收入都分成两半,一半打给家里一半自用,两年后想买个小房子,问她妈家里能给出多少首付来,她妈说钱不在家呢。她问她这话的意思,她妈不说话,她回家一趟,才发现这两年打来的钱都被她妈拿去做传销了,家里没有钱,只有十几万的产品。她妈问她:“你要不问问你同事要不要?他们有钱。”
她是提着一口气在活的女人。在吴歌川之前,她有过许多短暂的约会,她的男人缘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好。不少约会对象抱怨过她低气压,不松弛。她没有爱好,她也可以出海钓鱼或者潜水,然而这些活动对她来说都属于社交。她总觉得酒过三巡就应该聊点正事,她受不了他们来来回回只谈风月。她就连去美术馆的时候都会想,来都来了,一定要记住几个下次可以用来装×的知识点。
她把头靠在吴歌川胸前。她说:“如果我真的喜欢过周密,你会怎么想我?”
“能怎么想,最多觉得你这十几年都过得有点憋屈。“
“你好好说话。”
“真的没什么想法。我不怎么喜欢周密。我觉得他有点大尾巴狼。”吴歌川简要地回答,他感觉到苏青青咧嘴笑了笑,她大约觉得他是吃醋,所以安抚性地踮脚摸了摸他的头。吴歌川不想告诉苏青青,他第一次见周密,是在一个牌局上。一个四大女提到了苏青青的名字,开门见山第一句就是:“她现在跟谁好呢?”另一个年轻女孩回答说:“凭人家的手腕,谁都有可能啦,我们太笨了,只配老老实实做事给人家打工。”吴歌川对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很不感兴趣,也不知道苏青青是谁,只是随便一听也觉得这些人阴阳怪气的。周密当时就坐他旁边,可他心无旁骛地打牌,众人闲聊的时候他就拿出手机打游戏,完全看不出他跟苏青青其实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吴歌川决定不告诉苏青青这些。她喜欢他那么多年,她应该得到一个比较快乐的结果。
毕竟是春节。就连平时忙得恨不得拿五个手机的人也都开始闲下来聊天或者撩骚,所以苏青青难免收到一些旧人的消息。
比如朱先生约她年后在北京见面。
朱先生这次来北京,主要是为了见个律师,顺便带来了再婚的消息。这次的对象是个比她更年轻的女孩,朱先生对她父母的背景讳莫如深,她于是只知道她拿了常春藤学位后没有工作,频频现身于各种慈善活动。她搜了下她的微博,都是什么义卖二手衣物,替失聪儿童筹集善款,底下评论里说:“××真是人美心善呢。”
她揶揄他说:“不错啊,人美心善。”
朱先生大笑说:“是啊,人美心善。”
她对此没有伤心,只有失落。她想起多年前她问过他关于婚姻的问题,她当时也不妄想能嫁给他,她还特意跟他强调了是“理论探讨”,她问他:“像你这样的男人会想再婚吗?”
他说:“怎么会呢?一个地方去过了,失望了,都提前买机票回家了,为什么还要再去呢?”
她当时深以为然。现在她重新拿这话问他,他哈哈大笑,说:“反正都去过了,知道什么样了,就不怕再去一次了。”
苏青青到底也不是小女孩了,她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说“讲人话”。
他收起笑容,说:“青青你也知道我现在自己做了个基金,这几年募资很难。我需要她父亲,况且她也不讨厌。”
苏青青心情复杂地看向他。一方面她觉得他真是对她抛开绮念拿她当朋友了,另一方面也有种神像倒塌的感觉,七八年前她刚出社会的时候,觉得朱先生是高深莫测无所不能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拍拍她的手,说:“你不要对男人有太高的期待,行走江湖谁不认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