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青跟他碰杯,她说:“所以你干脆给自己真找了个爸爸是吧。”
朱先生大笑。
叶蓁蓁也在大年初五收到了让她呼吸停顿几秒的消息。
她大年初三就回北京了,家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亲戚们见到她都要问一句“周密呢”,她妈一边帮忙圆场,一边狠狠地剜她一眼。只有他们仨在家里的时候,她妈跟她爸用很轻的气声谈论她的婚姻,叶蓁蓁说:“你们俩不想让我听到就去房间里讲,想让我听到就索性坦坦****,你们现在这样感觉就是专门恶心我了。”
她妈说:“你怎么现在一触即跳的。”
最难堪的是大年初二晚上,她妈凌晨一点睡不着觉,敲叶蓁蓁的门要跟她谈谈。
叶蓁蓁本来是开着窗在抽烟的,急忙伸手在外墙上把烟头揿灭,她装出被吵醒的声音,说:“干吗呀?我都睡了。”
“你起来。妈妈跟你谈谈。妈妈不跟你吵了。妈妈想了想,你三十岁了也是妈妈的宝宝,妈妈不应该凶你,妈妈跟你说点心里话。”
“你说……我真的不想爬起来了。”叶蓁蓁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一边拿杂志使劲扇风,希望空气流动可以快点驱散烟味。
“妈妈不是势利的人,你大学时候跟周密好,妈妈也不是图人家什么,我们踏踏实实做人,用不上他们家的关系。你们俩结婚,妈妈也没有反对,因为妈妈觉得周密本质上还是勤奋、负责任的人,你自己也喜欢他。我们都是很尊重你的选择的呀。”
“嗯。妈你大晚上这么一大段大段的,我听得都累。我们明天再说吧。”
“我睡不着。你都要离婚了,我怎么睡得着。”
“……你回去躺躺就睡着了。”
“蓁蓁你开门。妈妈要跟你好好谈。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你刚刚微博还点了个赞。妈妈不是要跟你吵架。妈妈是要给你讲道理,你三十一岁了,虚岁三十二,你离婚你是要嫁给谁呀?周密要是现在放出去有一堆小姑娘接手。你呢?”
“怎么周密就一堆小姑娘接手,我就是没人要啊。我比周密赚得少吗?我每个月转你们三四万呢。我有钱,好看,我怕什么呀我。”
“不是妈妈打击你。这种话我平时是不想跟你说的——你说你当这个时尚博主,是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况且,这个职业的可持续性强不强呢?你今年赚一两百万,明年能保证还赚那么多吗?是,就算你有钱,好看,有的人可能愿意跟你谈恋爱,但还有体体面面的人乐意跟你结婚吗?叶蓁蓁你给我起来,我今天真的要跟你好好谈。”
她妈一边徒劳地转动门把手,一边焦急地疯狂敲门。
叶蓁蓁只能把门打开。
她妈一进房间就闻到了烟味,又看到了开着的窗户。她这时把之前要说的话全忘了,指着叶蓁蓁厉声问:“你在房间里抽烟啊。叶蓁蓁,你现在连抽烟都学会了,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你是不是要吸毒了?你干吗啊你,离婚,抽烟,你是存心不想好好做人了是不是?”
叶蓁蓁赤脚站在房间里。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她其实想从窗子里跳下去。
所以大年初三下午,她爷爷的忌辰仪式过后,她爸妈送亲戚走,她迅速地收好行李箱,然后约好了出租车。
车窗外,杭州熟悉的市景迅速地后退,叶蓁蓁还是掉了眼泪,她预感到自己未来很久不会回这里了。这个城市一度对她来说是伊甸园般的存在,她在这里有家,有过轻松的明朗的校园时代,有过初恋,也有老友,但现在这个小小的伊甸园被收回了。很多事情是在叶蓁蓁的设想范围内的,比如跟周密真的离婚要怎么办,但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这么灰溜溜地离开父母家。
她在出租车上给父母发微信,说“我去北京了,你们自己保重身体”。然后把父母的微信都设了消息不提醒。她不想再看到父母任何歇斯底里的谩骂,再看到一句,她都会被逼疯的。
大年初五晚上,叶蓁蓁坐在地毯上,一边对着电脑一边跟助理打电话讨论公众号选题,她其实对这份工作已经越来越厌倦,她觉得自己为了多赚点钱在孜孜不倦地生产垃圾信息。可是她依赖这份工作。她已经没有办法上班了。因为任何一份工作都会比她现在忙碌十倍,工资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她一篇广告费的高度。她一直挺想跟周密聊下这个事的,却从没找到过合适的时机。
她跟助理商讨是写“新年开运色”还是写“假胯宽的人要怎么挑裤子”的时候,屏幕上突然提醒她,进来了一封新邮件。
她点开邮件,先看到的是发件人,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又确认了一次,还是很难相信真的是Leon。她去伦敦时他都没有见她,她以为他们没有后续了。
“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叶蓁蓁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助理,屏息看邮件,正文很短,他说他决定关闭画廊,专职当画家。他想来国内发展,因为听说有海外背景的艺术家容易在国内蹿红。他知道她是网红,所以想跟她当面谈谈。他希望由她来策划怎么推销他。
叶蓁蓁盯着邮件看了一会儿。然后给韩统发消息,问他:“在吗?”
没等韩统答复,她就把邮件内容转发给他,她说:“你说他这什么意思呢?”
韩统直接给她打电话,他说:“这男的也太不怎么样了。你去英国找他他不见,现在要来国内赚钱了,记得联系你了,这摆明了是要用你资源嘛。”
叶蓁蓁专注地用手揪地毯上的长毛,不说话。
韩统嘟囔说:“这还不如周密呢。”
叶蓁蓁笑了:“周密应该不会感谢你这么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