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时不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但接起后对方总是沉默,所以当那一头有人说“我是你妈妈”的时候,她感觉惊讶大过惊喜。
打个不确切的比方,像是每个人都从上帝那购买了一个妈妈,唯有她的迟迟不发货,等到快递真到达的那天,她都忘了自己买过这么一个包裹了。
她犹豫过要不要见她。毕竟对一个五十来岁才突然记起自己也有个女儿的人来说,不肯见,就是最大的报复。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去赴约。她自己也当妈妈了,她想知道自己的生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将来万一孩子问起外婆,她也好有个交代。
陈一湛把这个事情跟丈夫说了,他点头赞成,并且说:“你刚出月子,打车过去吧。”
陈一湛觉得也好。她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设想见面的场景,因为紧张,她决定跟叶蓁蓁发消息。
叶蓁蓁说:“你当然是质问她啊,问她怎么能这么心狠,怎么就能抛下你不管。你婚礼的时候你爸爸不是也通知她了吗?她还是不肯来。一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没有母性啊?”
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力量。陈一湛不自觉地为生母开脱:“她来也很难堪的。我爸和我阿姨他们都在,我安排她坐哪一桌呢?我奶奶家恨死了她,她要是真来了,我还怕场面难看呢。”
“那你就问她,现在要找你干吗,不会是想靠你养老吧?”
“我不知道。”陈一湛心烦意乱地回复,“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我好紧张。”
她忙着低头发微信,没看到左前方一个被巨大横幅遮盖的拐角处,有一辆卡车急转弯过来,出租车司机在想儿子高考的事情,他有个挺出息的儿子,想报考同济,但这个学校太好了,他听说不少家长在招生组那里活动,他想他能为儿子做点什么呢。等到他注意到卡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踩刹车了,他眼睁睁看着超载的卡车直直地冲过来。
叶蓁蓁一直没等到陈一湛的回复。但料想她是去见她妈妈了,所以也没着急,只等她见完再询问详情。
韩统那天回家很早,他老婆给他打电话,说她在沙发里坐着,冷不丁地,看到女儿突然摇摇晃晃地困在学步车里,艰难地走了过来。她顿时哭了,边哭边给韩统打电话,说:“你女儿学会走路了。”韩统在办公室里兴奋地踱了两圈,决定回家,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他到了家,看见女儿一屁股坐在软垫上,试图抓起一个小黄鸭玩具。他蹲下来,很小心地说:“来,宝宝,走两步。”
他女儿岿然不动。
他老婆也跪坐在软垫上,诱哄女儿站起来,走两步给爸爸看。
然而并没有效果。他们夫妇俩折腾了好一会儿,女儿都没有表演走路的兴趣,他老婆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地说“她刚才真的会走路了,阿姨也看见的”。韩统拍拍她肩膀,说:“没事的,等她想走了自然就会走。”
他于是索性洗手吃饭,吃完饭女儿坐在玩具区里,韩统坐在外头,看她一个个摔打玩具。这是个脾气暴烈的小女孩,摸索任何一件物品的方式就是啃和摔,因此塑料玩具上都是口水。韩统老婆很担心这会对乳牙发育不好,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自己也年轻,总是过分提心吊胆。她吃完饭要去给宝宝买早教图书,阿姨在洗碗,所以她要求韩统盯着孩子,一旦看到她咬玩具,就立刻夺下来。
韩统答应了,漫不经心地执行着这个任务。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想喊阿姨帮他把手机拿过来,然而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掩盖了他的声音,于是他装模作样地跟女儿商量:“这会儿千万别乱咬啊。”站起身去拿手机。
是叶蓁蓁的电话。
他第一反应是她又要跟他说Leon的事,本能地头疼,她跟Leon发展不顺利,叶蓁蓁当然没有本事让浪子泊岸。接起来以后,电话那端果不其然是“哇”的一声大哭,韩统把手机拿远些,问怎么了。
“韩统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冷静。”他听她在号啕声的间隔中这样说。
他还想,她的事,他有什么好不冷静的。
“陈一湛车祸,当场去了。”
韩统第一反应是叶蓁蓁神经病,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开。
可是叶蓁蓁说下去了:“她今天要去见她妈妈的,她妈联系她了,路上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韩统仍然觉得她在开玩笑。
他甚至想,会不会是陈一湛跟叶蓁蓁联手恶作剧,他想骂陈一湛,为什么跟着叶蓁蓁一起发疯。
“韩统……你说句话,我明天回杭州。你说句话。”
他直接按了通话结束。
然后他给周密发微信,劈头盖脸地骂:“叶蓁蓁是不是有病才说陈一湛死了来吓我。”
他很希望周密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回事,可是那一端发过来两个字:节哀。
世界有时候可以变得很安静。
比如此刻。
韩统觉得任何东西都距离他很远,包括书桌上的那一盒烟,他想点一支烟定定神,可是不,他够不到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