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正处于七八岁狗也嫌的时期,很不配合地反问:“凭什么?她就比我大两天,再说了,她也不是我姐姐。”
周密家里对他是宽松教育,话说成这样,他妈都只是软绵绵地来一句:“周密,听话。”
这种劝诫对他当然毫无作用。真正到了学校里,老师把他俩叫到教室外边,问周密说“你们俩是姐弟呀?是堂还是表啊?”的时候,周密冷峻地回答:“她不是我姐姐,就比我大两天而已。”
老师转头向苏青青求证,年幼的苏青青不太懂老师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却窘迫地摇摇头,说:“我们不是亲戚。”
晚上回家,她把这个事情随口讲给父母听,爸爸神色如常地夹着花生米,妈妈却“啪”地一下放下筷子:“你蠢啊,你当然要告诉老师,你们俩是亲戚。”
苏青青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周密爸妈是跟老师打了招呼的,你说你们是亲戚,以后老师当然也会特意关照你。你听他的干什么?你咬死是亲戚,老师还能不认?现在好了,我跟你爸又要多去老师家一趟。”妈妈索性起身去翻看家里还有什么可以送得出手的东西,声音却像立体音响一样环绕着餐桌:“苏青青你怎么这么会帮我花钱啊?”
小小的苏青青没有再动筷吃饭,她对着爸爸,一字一句地讲:“为什么要送东西啊?为什么要特意关照,我自己也能把书读好的。”
爸爸讪笑着,捏了一把花生米递给她:“好了,先吃饭。”
周密在少年时代堪称顽劣。
虽然老师知道了他们俩不是亲戚,但还是让他们做了前后桌。有次上课,苏青青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她不理,又拍了一下,她拖动椅子,往前坐了点,没想到后面的人锲而不舍地拍着她的背,苏青青强压着怒气,扭过头去,皱着眉问是谁。其实想也知道,就是坐她正后方的周密。没想到一群男生,嬉皮笑脸地抢着认错,“是我”“哎是我”“是我是我”,她看向真正的肇事者,他无辜地摊摊手——“他们说了是他们啊,你看我干吗?”
就是这么不要脸的周密。
当然他还有更多不要脸的事迹。比如用手指在她背上写字,让她猜是什么字,连续猜对几个回合后,他就开始硬生生造字——当然周密这个人是真的很有创造力,他不仅造字,还会给每个字加上读音,还能像模像样地,给她解释这个字的意思,怂恿她写进作文里去。
多亏了周密,苏青青养成了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的习惯,二十年后,上司夸她严谨,凡事求证,她想来想去,在心里偷偷给周密鞠了一躬。
但那都是小学时候的事情了。
初中他们仍然同班,周密开始沉迷《星际争霸》不可自拔,他跟她解释说:“这不是一款平凡的游戏,这个游戏是有世界观的。”
世界观当然比作业重要。所以周密每天变着法子跟老师交代,作业为什么又没写。
那一次他给老师的借口是:“昨天家里停电了,没法写。”苏青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真要停电,他恐怕就能安心写完作业了。
就是这扑哧一笑,让老师更坐实了他压根没写的猜测。花了大半节课时间,不停地说:“有的男生不要觉得,靠一点小聪明就能混过去,初中过去了,还有高中呢,高中你也这么混?”
老师讲得太气愤,以至于忘了布置作业,又是苏青青出言提醒——“老师,今天作业是什么?”说完这句话,她明显感觉到教室里有一阵鄙夷声,他们都嫌她多事。
下课后,周密戳了戳她的肩膀,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苏青青还记着他的蹩脚借口,在走廊里开玩笑问他:“你家停电了,那你靠意念发电联机作战?”
周密没有笑,他说:“你以后不要跟人家说我们两家认识。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说完这话,周密就转身回教室了。他真的是说到做到,从此再也没有骚扰过她。再没有人上课拍她背,也没有人在她背上造字,她做她规规矩矩的第一名,他活他的浑不懔。苏青青也越来越讨厌去他家玩,他们搬了家,住址更隐秘,下车要走的路程更远,而且明明她念书比他好,却要忍受坐在他家沙发上,跟着父母一起天花乱坠地夸奖周密。
高中的时候,不用他提醒,她就假装他们不认识。不仅是因为她长大了,学会了识趣,还因为,她爸爸年纪大了,不想再做小区里成宿睡不了觉的保安,是周密的爸爸给他安排了一个新岗位,让他去银行保卫处,虽然偶尔也要值夜班,但福利好了许多,爸爸很感激。苏青青再也没有跟周密乱开玩笑的道理。
高一结束,她选了文科,没想到周密也选了文科,他的理由很简单——“读文科的话,更轻松就能应付过去,为什么不?”
从高二开始,周密和叶蓁蓁就坐在她前排。
跟周密一样,叶蓁蓁也是她无法理解的那一种人。上历史课永远在书上画画,给人物画像加两笔,有时候是给孔子加刘海,有时候是给胡适的褂子设计图案。语文课上正大光明地看言情小说,哭得抽抽噎噎的,还会戳一下苏青青,让她帮忙传递跟陈一湛互换的小说。数学课她倒是听得很认真,可惜不怎么听得懂。
叶蓁蓁话很多。有时苏青青做着作业,耳朵里就会飘进两句前排的聊天,印象里都是叶蓁蓁在叽叽喳喳说话,周密偶尔搭理两句。
有时候是要周密拉窗帘。叶蓁蓁高中的时候肤色偏黄,她自己解释过原因,说她妈怀她的时候喝咖啡,导致她皮肤暗沉。于是她每天活得跟吸血鬼一样,一到上午十点,就准时提醒坐在窗户边的周密,快拉窗帘,然后掏出小镜子,往脸上再抹一层防晒霜。
也有时候干脆就是问周密借作业抄。
“周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订正这个题。”
“我给你讲?”
“你别讲了。”叶蓁蓁脆生生地拒绝他,“你讲了我也听不懂的。这种题,真正考试的时候我都放弃的,你帮我写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