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统把书包放到地上,问她:“凭什么?”
“我是你女朋友了啊,你难道不应该给我抄地理作业吗?”
前排的苏青青转过半个身子来看热闹,韩统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大概就是这一眼,更坚定了陈一湛要抄他作业的决心,苏青青都看到了,他再不给,她岂不是很没面子?她几乎蛮横地从他书包里翻出地理作业,抢过去要抄。
韩统当时年少气盛,又被苏青青笑眯眯地注视着,整个人火气也上来了,他夺回自己的地理作业本,说:“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啊,那别在一起了。我反悔了。”
——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争吵,就伴随着他们俩。
所以分手的时候,韩统是真的烦透了。
他觉得再继续下去,他就要对女人这个物种绝望了。
而谁能想到,若干年后,他在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的夜里,对着一杯毫无滋味的绿茶,想起了她。他现在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到底一个地理作业,怎么就不能给她抄了?
元宵节。周密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韩统去接他。从浦东机场开到四季酒店的路上,他们俩同时看见了天上大片大片的烟花。
非常密集。恍然若烧,妖气冲天,像星星在头顶爆炸。
恰好前面就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韩统停下来,拿过手机,偷偷摸摸地背朝向周密,假装看邮件,其实是在给陈一湛发消息,他说:“我刚才看到了很漂亮的烟花,想录下来给你看,但马路上这么干实在是太傻了,就发呆了两秒钟。为你。”
后半程韩统开得很快。一到停车场,他就拿出手机来看,陈一湛还是跟死人一样,什么都不回复。
开到酒店,周密下车,韩统帮他一起拿行李,兜里的手机震了下,韩统腾出手来看手机,看到是一个App的消息推送,顿时脸就垮了。周密看戏一样地笑,说他老夫聊发少年狂。
从酒店开回自己家的路上,韩统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夜空,什么都没有,没有烟花,也没有星星。
然后手机又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拿起来看,这回是陈一湛发的了,她说:“韩统你到底想干吗?”
这问题,韩统这两天问了自己许多遍了,到底想干吗呢?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频繁地记起了他们吵架的细节——对,架吵得太多,怎么想都想不完,所以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傻乐,觉得这有什么好吵的,有时候会帮着其中一方生气,想这事确实过分了,有时候他甚至想穿越回去,替当时还不太懂语言艺术的自己,再噎陈一湛几句。
她那时候真的太难搞了。他记得有次他刚到教室,就发现她怒目圆睁,问她怎么了,回说昨天做梦梦见韩统吼她。于是莫名其妙地跟他闹了一整天别扭。
还有一次,他也是刚到教室,问她要纸巾,她死活不肯给。他说又怎么了,陈一湛冷着声音说:“你别跟我说话。”
韩统好言好语问了半小时,得到的答复是:“昨天我说完晚安,你没回我。”
“那你说完晚安我不就睡了吗?”
“那你也应该回复完再睡啊?”
“为什么?”
“就是,你得做那个最后一个回复的人啊。”
“凭什么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
韩统在车里咯咯笑出了声,怎么那么好玩啊。但他后来好歹学会了,如果你想让一个姑娘觉得你很在乎她,你就得做结束对话的那个人。
他们到底吵过多少架啊?怎么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吵呢?陈一湛偷偷看言情小说,《冷面王爷俏皮妃》那种,韩统趁她不在,把小说拿出来,跟周密一起边看边笑,奇文共赏,没料到陈一湛提前回来了,看到他们俩前俯后仰的神态,直接把半瓶水泼了过来。
韩统简直想打电话问一问她:“陈一湛小姐,现在还看《冷面王爷俏皮妃》吗?”
吵到最后,韩统每天上学前都恨不得卜一卦,问问今天到校,看到的脸色是吉是凶。凶的话,是有多凶。
后来韩统出国念大学,陈一湛留在国内,他们俩就合情合理地分开了。新的人生就要展开,怎么想,都没必要每天花费半小时越洋吵架。
那时以为这就完了呢。
谁能料到,他会有现在,对着深夜上海空旷的马路,想自己到底想干吗呢。
他只知道应该跟女朋友中断一阵子。
回上海后她隔几天就说起去宠物商店挑只狗,他一直拖着。他倒是不介意花钱买条狗,就是觉得,共同养宠物这事太大了,他怕她因此产生天长地久的错觉。
他在踟蹰要怎么开口。
分手的时间场合倒是其次,关键是他找不到一个正当理由。这算劈腿吗?怎么都不算啊,他甚至摸不清陈一湛的态度——想到这里,韩统简直自豪起来了,在这年代,像自己这种没找到下家就贸贸然分手的男人,实在是太少见了,少见的纯情。
就是被这股自豪感驱使着,回到家,他发现女朋友蹲在客厅里给富贵竹浇水的时候尝试搭话:“这盆东西怎么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