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了两天太阳了,该搬进来了。富贵竹本来就是要放阴凉处的。”
“那你怎么不等我回来搬?你一个人怎么搬的?”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再说你不是在生病嘛。”
韩统那一刻几乎就要心软,把所有的话咽下去了。但他还是艰难地开口了:“你要不坐一会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韩统其实很怕,怕她一脸雀跃说:“是我们要养狗了吗?”那样他就真的说不下去了。可是她没有。她端端正正坐好,还给自己泡了壶茶喝。
“我想我们分开一阵子。不是分手,就是分开一阵子。”
他很小心地观察了下女朋友的脸,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他说“我想我们明天吃糖醋小排”。
“不是你的问题,可能是我有点问题……当然问题也不大。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们新开的项目很不顺利,我又重感冒。”韩统及时停止了说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分手理由太鬼扯了。不行,得重想。
然而女朋友稳稳当当开口了:“你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韩统还没来得及大呼冤枉,就听见第二发重磅:“是你高中同桌吧。”
“……”
“别瞄了,我没看你手机。”女朋友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凉凉的。“自从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后,你就整个人不对劲。还有,你们俩在一起过吧——送她回家那次,我们没有用导航,全程是你在指点我要怎么开怎么开。就算是本地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对一个离家那么远的老小区那么熟吧。”
韩统当然可以负隅顽抗,但他不想了,他把头仰起,靠在沙发背上,过了会儿,直起头来,说“是”。
“其实我们没怎么联系。但这几天,我确实一直想着她。”
“她没什么好的,你犯不着跟她较劲。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最近老想她。”
女朋友盘起腿,坐在沙发上,还拿过一个抱枕,舒舒服服地听他讲下去。
韩统确实想找个人说一说。找其他人自然是不合适的,就算找周密,也显得气短。周密前女友叶蓁蓁做时尚博主这事,他笑了好一阵子,还缠着周密问,在微博上一不小心刷出前任照片,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他这样取笑过周密,所以更不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进退两难。
女朋友成了唯一的倾诉对象。
他很缓慢地说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很小的事。他们高一的时候不同班,但是同一个化学老师,有一次做实验课,因为实验室很大,老师就把两个班合并在一起上。他的搭档就是陈一湛。陈一湛胆子特别大,做完实验,韩统就偷偷摸摸地用手机流量看篮球转播,一抬头,发现陈一湛把各种试剂倒在一起,脸跟试管凑得很近,看能沉淀出什么玩意。
韩统开始只觉得她闲得慌。
但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她点燃了酒精灯,开始烧试管底部。韩统忍不住出言讽刺:“您这炼丹呢?”
女生斜了他一眼,继续烧。
等到韩统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试管里颜色非常澄澈的紫色和蓝色**。陈一湛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得意地问他:“像不像鸡尾酒?”
韩统点头,说:“像。”
她于是递过来一支,还用自己手里的试管,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声说:“干杯。”
他还说起那些琐碎的相处。说起陈一湛很挑食,高三的时候食堂翻新,学校就给他们统一订了外卖盒饭,每天中午送到班级门口。陈一湛不爱吃蔬菜,所以总把蔬菜给他,把他餐盒里的肉夹走。因为盒饭里的肉本来也就那么一点,于是韩统过早体会到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意味。
当然,也说起了无休止的争吵。他自嘲地看向女朋友,说陈一湛很烦的,叽叽喳喳,政治课无聊,就逼他一起在纸上画格子,用笔画图,下五子棋。陈一湛很讨厌做眼保健操,拉着他去自动贩货机那儿买可乐,夏天,那边蚊子特别多,陈一湛索性带了两个电蚊拍,跟他比赛,谁五分钟里击毙的蚊子多。
“整个一神经病。”
韩统最后这么总结陈词。
说完,他看向女朋友,发现她的笑容明晃晃的,像是伤感,又像是讽刺,她说:“韩统,你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
哪怕没谈过之前那么多个女朋友,韩统也知道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他有点抱歉地看向她,却看到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韩统,你就这么不怕我生气吗?”
韩统本身就重感冒,晚上接周密的时候吹了风,这会儿更是加重了,本来眼睛就是酸的,他一低头,想顺势也流一点眼泪。正在酝酿的时候,听见女朋友冷声说:“不必装了。”
她把腿放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不怎么可怜,倒是有种莫名的气势,韩统知道这个想法非常不合时宜——但他确实觉得,她现在这样,挺好看的。
他索性不再尝试伤感,替她重新泡了壶茶,诚恳地对她讲:“我只是觉得我们分开一阵子比较好。你这几天可以继续住家里,慢慢看房子,你新房子前三个月的房租我替你交。你之前不是想找个厂打版卖鞋子吗?我替你去找厂下单。我们还可以挑个日子,去买条金毛,你接下来一个人住,也不会太孤单。”
女朋友慢慢收住了眼泪,却还是瞪着他。
韩统平静地跟她对视。
女朋友突然发问说:“我之前去西班牙,给你妈妈挑的那双鞋子,你送出去了吗?跟我说实话。”
韩统没料到她还记着这事,来不及撒谎,只能缓慢摇头,说:“没有。现在放在我车后备厢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