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说“好”,然后他们走往扶梯的路上,她突然停住了,指着一排娃娃机,说:“你帮我抓个娃娃吧。”
韩统有点发蒙。他指着附近一个包上挂满了抓来的娃娃的女孩子,说:“你不觉得她很像捡破烂的吗?”
“像啊。”姑娘脆生生地回答,然后迅速补了一句:“我就想当个捡破烂的。”
话说到这份上,韩统硬着头皮也得抓。他是真的没干过这个,投了好几次币,一无所获,姑娘在旁边笑得越来越欢,也是,现在谁还能参观到他这种窘态。
“你不要笑,你一笑我更分神,闭嘴。”
“哦。”姑娘一脸贱兮兮地答应了,其实还是看好戏的神情。他突然是真的有点喜欢她了,她不怕他,不怕他生气,她就像逗小孩一样,笑眯眯地看他反应。
谢天谢地。这一次总算抓了个特别丑的娃娃上来。他看着那副丑样,不禁有些解气,塞到她怀里,说:“你把它挂包上吧。”
“那也太傻了。”姑娘退后一步,不干。
“怎么傻了,你包上不挂着个东西吗?”
“韩统!”她笑骂了他一句,“这是Fendi(芬迪)的毛球,你知道多少钱一个吗?”
“我管你多少钱。你不是要表现自己清新脱俗不物质吗?来,给你个机会,换下来挂上。”
姑娘掐了他的手臂一把,然后不情不愿地把那个巨丑的娃娃挂上了。
韩统特意绕到后面观察她的包,特别开心,真的,挂着这个丑玩意儿,她的包都像是假的。
他们俩就这么互相戳来戳去地往前走。到了扶梯上,女朋友硬要跟他站在同一排。
“你这样要挡人家的道的。”
“我不管。我这个人就是没素质。”
韩统无可奈何地笑笑,向身后的人投去抱歉的眼神,然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快要到下一层的时候,姑娘发现自己的鞋跟卡在电梯缝里了。她尝试抬脚,却发现拔不出来,于是跟韩统说:“快,你蹲一下,帮我拔一下鞋子。”
“你自己不会拔?”
“我穿着裙子啊!”她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韩统,“蹲下来就走光了,笨蛋。”
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跟记忆有些重合,让他几乎甘心替她做一切丢脸的事情,于是他看到自己蹲下身去,帮她拔鞋跟。
姑娘顺势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就是韩统下一段恋情的起点。他顾着帮女朋友拔鞋子,没有看向扶梯的另一边,另一台上升的扶梯上,陈一湛拎着包,无所事事地向四周看。
当然,因为他低着头,所以她也没有认出他来。
这才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
陈一湛是九月份结婚的。韩统没收到请柬,可有周密这样一群心思刁钻的人录小视频给他看。
周密是鬼鬼祟祟地仰拍的,可是镜头里的陈一湛仍然很好看。还是小鹿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但没了他习惯的犟头犟脑,她在跟全场人微笑。听邓丽君的老歌,以为恋人都是笑着在春风里现身的,原来不是,有人是可以笑成一阵春风的。
周密最后传来的,是新人宣誓环节,新郎声音有点发颤,陈一湛倒是朗声讲完了“我愿意”。
韩统用一只手捂成拳头,重重地抵住鼻子,另一只手抓着手机看视频,他紧紧攥着手机的时候想起好多年前,他们难得的一次和平相处。
那是个冬天的下午,阳光特别好,仿佛像银子一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韩统跟陈一湛坐在阶梯教室里,他照着模版练习托福写作的五段论,她在旁边塞着耳机听歌,手上剥着一个芦柑。她指甲短,于是剥得格外费力,过一会儿,她把一瓣芦柑塞到韩统嘴里,然后用干净的手背碰碰他的手腕:“是不是很甜,我剥的是不是特别甜?”
韩统很困难地嚼着这一块芦柑,不出他意料,陈一湛又把两瓣连成一块塞给他了,他尝试用舌头强行分开它们,可芦柑的纤维太厚,舌头钻不开缝隙。一抬眼,就看到肇事者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讨赏的表情。
韩统不理她,一口气咽下后,直接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把她的手掰过来。陈一湛的指甲剪得非常幼稚,宽窄不均,两边还有棱角,完全不是一般女生的圆润,指甲缝里还有芦柑皮细末,边缘处也被深深浅浅地染黄了。她也是有最起码的羞耻心的人,挣扎着想缩回手去,韩统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说:“不要动。”然后用略带嘲笑的口吻,替她剔掉指甲缝里的脏东西:“看你的手,就能想到一个芦柑的凶杀案。”
陈一湛底气不足地哼了两声,韩统索性拿出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替她把指甲修平:“不是光剪就够了,还要修的啊,你要拿锉刀去磨,把两边磨圆。还有,不要再把指甲剪到肉里去了,看着都疼啊。”女生大概是被他唬住了,端端正正地坐好,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只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仔。
韩统都没发觉自己已经放柔了声音,还在强行嫌弃:“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以后我帮你剪吧。”
陈一湛迅速地反手握住他,军刀夹在两只手当中,硌得两人都有些疼:“说好了啊,不许耍赖。”
“不耍赖。”那时的韩统太生涩,连握手的动作,都会让他耳热,情急之下,只好摘过她左耳的耳机找话题:“你在听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