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辨不出男女的,不羁又柔软的声音,唱着一首粤语歌。他们一时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像做听力一样,毕恭毕敬地等待主唱发声,看屏幕上的歌词一句句跳出来:
我喜欢九龙公园游泳池
那里我不再执着一些往事
我原是世间其中的粒子
如何冲击我都可以
就在那时我变得不再幼稚
就在那时我想重新开始
二百年后这里什么也都不是
宇宙里有什么不是暂时
韩统那时热爱重金属乐,对这类有气无力的歌一律无感,刚想摘掉耳机,陈一湛突然把脸贴到了他的胸前。她讲话声音很轻,气声弄得他整个脖子痒,连带着心也痒痒的。
她揪着韩统的一根手指讲:“我喜欢你就不是,就不是。”
偌大的宇宙里确实没什么不是暂时,但当年她曾经执拗地讲,“我喜欢你就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那赌气般的诺言比这冠冕堂皇的誓词,更像是真的。可是真假又有什么关系,此刻她在明亮广阔的大厅里被亲友见证,而那微弱的只有他一个人听过的话语,早就被过分冗杂的记忆叠进了褶皱里。
韩统的新女友有天下女人共有的毛病,就是爱追问他前女友的事情。以前女朋友也问过,韩统都把这个当成最佳的教育时间,给她们讲讲陈一湛的二三事,告诫她们,他很烦女人作,“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但这一个再问的时候,他想了想,说她们都太听话了,有点没意思,都想不起一个个什么样子了。
这个答案其实很敷衍,但所幸新女友也有一切漂亮女生共有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哪个前任在她这都不算个事儿,于是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说:“没事啊,我变态。”
韩统认同地点点头:“是,你变态。”
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脾气很好,哪怕嘴上要刺她几句,事实上还是按着她的意思来,一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开始衰老了,二则,他有时候看着她厚颜无耻地耍赖,以及咧着嘴洋洋得意的样子,会不小心想到某个人,很多年前,她也是这副德行。她们总归是有理的,有理就不饶人。
但女朋友不知道这些。她认认真真跟别人传授搞定韩统的经验,她说,越是这种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男人,内心越是有受虐癖。韩统就是个受虐癖。
说这话的时候韩统就坐在她旁边。他刚想泼她冷水,就看到她歪着脑袋,一脸傻气地朝他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很亮,好像星星爆炸后的碎片,都掉进她眼睛里去了,那是还没有受过苦的眼睛,里面只有稚气的得意。
他揉了揉她的头说:“对,你真厉害。”
吃完饭两个人去停车场找车,韩统忘了把车停在哪,女朋友干脆是不记路的,他们瞎走了两圈,女朋友就嚷着穿高跟鞋脚疼。
韩统跟她商量:“你就在这,站在这牌子前,哪也别去,听见了吗?我找到车了过来找你。”
女朋友喝了点酒,迷迷糊糊地。
他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到头上,把她整个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一边跑开一边喊:“你就站原地啊,哪都别去,等我来找你。”
小姑娘大概是真的喝多了,脑子有病,高高兴兴地跳了起来,声音响亮得在整个停车场回**:“好的!我哪都不去。”
那一瞬间,韩统突然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跟陈一湛说什么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哪都别去。拜托你,在原地等我,哪都别去,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就想通了。就一会儿。”
那么多年后,我记起你来,跟回忆索要你的踪迹。但就像刻舟求剑,怎么用力划,就怎么偏离。
女朋友醉醺醺地坐在座位上,指给他看:“月亮。”
韩统说:“哦,月亮。”
“月亮是不是代表你的心?”
“是。”
韩统把矿泉水瓶递给她:“你喝点水吧。你今天也没喝多少啊,怎么酒量这么差。”
女朋友傻笑着看着他:“那你给我唱,月亮代表你的心,你唱一句,我喝一口。”
韩统看着她半是恳求半是捉弄的眼神,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开始唱。
你看啊,月亮升起来了,但你还是消失在了无可辩驳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