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在手心儿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扎枪;
三枪两枪扎死了你,管教你一命见了阎王吧咿呀咳。
牧童唱:
一命见阎王,那个也无妨,阎王爷面前我诉诉冤枉;
纵然死在阴曹府,转一世也要与你配成双吧咿呀咳。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唱我答,忽高忽低,忽急忽缓,高者高入云霄,低者低如絮语,把大家看得如醉如痴,忘乎所以。张文顺在演出过程中从来不像刘掌案那样插科打诨,添加些滑稽的噱头,他演得很投入,把身心完全化入牧童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静海乡下,回到那柳暗花明的村外小河边,草**清流,白鹅戏水,妈妈在家里做好了贴饼子熬小鱼儿,等着他回去。什么紫禁城,什么寿康宫,什么棺材瓤子一样的老太妃,全跟他没了关系。在《小放牛》的舞蹈歌唱中,张文顺找回了自己,找回了一个健全完整、明亮阳光的少年,他的心灵为之愉悦而轻松。
在沉闷险恶的宫廷生活中,《小放牛》是张文顺的慰藉,在残缺阴暗的人生中,《小放牛》是张文顺的太阳。
这出戏,看着简单,其实演员唱、做的功夫都很吃劲;村姑和牧童要翻转跳跃,蝴蝶一样满场翻飞。有的人舞着舞着唱不出声儿来了,大口地喘气;有的人为了能唱而舞不到家,只是应付几个动作而已。像张文顺和刘掌案这样演到引人入胜的地步是很不容易的。刘掌案不愧为宫内戏班的教习,把个小牧童张文顺**得与真把式相比,有过之无不及。看到汗流浃背的村姑和牧童,老太妃心里不落忍了,大声地说,小顺子、刘掌案差当得好,赏!
皇恩浩**。
那赏赐,有时是几块碎银子,有时是几块南糖。
太妃的赏赐和平时发的有限的银两,张文顺都找机会带出来交给我父亲,再由我父亲托完家二少爷放假回天津时带到静海乡下去。完、金两家是世交,完家复姓完颜,是金世祖后裔。那时候完颜占泰还没有跟我五姐结亲一说,完颜占泰在北京上学,就寄宿在我们家,和我们家老二在同一个学校。完颜占泰经常往来于京津两地,帮张文顺这个忙纯粹是出于热心。完二少爷知道小太监这点钱来得不易,虽然少也很尽心,传来送去没有出过一回差错。尤其是年根底下,冒着大雪往乡下跑,把钱亲手交到老太太手里,再把老太太的话带回北京。为此张文顺心里总是感念这点儿情分。
溥仪一度喜欢骑着车在宫里满世界乱窜。有一回路过寿康宫,听见里头吹拉弹唱,笑声不断,就进来看。看到了张文顺和刘掌案演的《小放牛》,溥仪见太妃很高兴,顺手一掏,赏了张文顺和刘掌案一张银票,两人回去一看,折合现大洋两千多块,于是分了,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好事、巧事不是能经常遇到的,特别是在寿康宫当差。
张文顺从此有了私房钱。
1924年溥仪出宫,太监、宫女遣散回家。张文顺二十多岁,因为年轻、勤快,随着敬懿和荣惠太妃住到了东城的荣寿公主府。太妃们嫌公主府太杂太乱,终日麻将声声,人员往来不断,没有一刻消停,没多久,就在麒麟碑胡同买了一套院子。俩老太太合二而一,留下七八个太监宫女算作用人,过起了闲居的日子。
离开宫禁,张文顺与我们家的走动慢慢儿多了起来,我们家无论上下都将张文顺唤作“张安达”。我们的父亲说,对别人可以冷落,对张安达不能冷落;张安达的身份特殊,他是敏感的,对别人的态度是在乎的,不能伤了他的自尊。
张安达很知道自己的身份,来了先到正屋给我父亲请安,完颜少爷在,就到完颜少爷屋去,完颜少爷不在,就到看门老张的门房去喝茶说话。老张是唐山人,跟张安达算半个同乡,又都是姓张,自然就说到一块儿去了。张安达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唯一能串门的也就是我们家。老太妃们学习洋派儿,给下人们放假轮休,张安达休息了就来找老张,找完姐夫。
老张表面热火,其实从心眼里看不起张安达,认为张安达六根不全,是个有缺陷的人。老张特别想看看太监去了势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又不好直接提出来,就想了个馊主意。张安达来了,他使劲给他喝茶,灌了好几壶,为的是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没想张安达喝了那么多水,一点儿不动声色,倒是老张一趟一趟地往茅房跑了好几回。
张安达走了,老张把灌水的事当笑话说给我父亲听。我父亲让老张再不要捉弄人,说张安达本身残疾就已经很不幸了,去势是他人生最难堪的伤痛,岂能将那地方轻易示人?老张还是奇怪张安达的尿泡竟然能装得下几壶水。我父亲说,太监都有这个本事,能憋屎憋尿憋屁,否则在主子跟前当差,一会儿一跑茅房还行?
没有两年,敬懿皇贵太妃去世,张安达彻底离开了麒麟碑胡同。冬月回静海老家住了几天,不习惯,又回北京来了。在农村,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是个废人了。他娘告诉他,邻村西双塘方家早些年从宫里回来了,花四百大洋置了一处一砖到顶的大瓦房,过继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挺不错。
张安达不想过乡下的日子,多年的宫廷生活尽管辛酸,但他知道了什么是细致,什么是规矩;在农村瞅哪儿哪儿脏,瞅哪儿哪儿不顺眼。地冻天寒,朔风野大,土屋四面透风,粗硬的被里虱子滚成了蛋……看戏得等一年一度的庙会,庙会上草台班演的那些“蹦蹦戏”也太糙,在静海的荒滩上绝找不出杨小楼和梅兰芳来……
这也还罢了,顶难受的是大家都知道他的底细,他的身后永远有人在指指点点。人们看他的目光是好奇的、怪异的,内中不乏鄙夷也不乏怜悯,他成了人众中的异类。
他明白了,在寿康宫中思念的桃红柳绿的家乡,全是《小放牛》里的虚幻。
转过年开春,张安达到我们家来,告诉我父亲他在北新桥金太监寺胡同买了一院房,院不大,用张安达的话说是盖得还算齐整。金太监寺离我们家不远,离雍和宫很近,环境很僻静。张安达说老太太也接来了,他娘苦了一辈子,得好好孝顺。另外,老太太身边也得有人伺候……家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张安达下边的话有些吞吐,但谁都听明白了,张安达要娶媳妇了。
张安达娶媳妇,是大家都关注的事情。特别是老张,借着老乡的名义没事就往金太监寺胡同跑,说是去看老太太,其实是观察太监媳妇进门没有。终于有一天回来说,太监媳妇来了,是个梳着元宝髻的小娘们儿,还带着个将会走路的小丫头,是张家老太太从乡下花钱买来的。小媳妇是个寡妇,本人不在乎张安达是太监,说只要真心对她和孩子好就行。
老张说,小太监是掉进福窝里啦,日子比我过得滋润。我要是在北京有房,把老婆孩儿都接来,当太监就当太监……
我父亲说老张站着说话不嫌腰痛,真把他阉了,给座金山恐怕他也不干。老张说,等着瞧,那媳妇现在是没想法,到将来保不齐红杏出墙。人家都说,“太监娶媳妇,不是太监活不长就是媳妇活不长”。
老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等我到了记事的年纪,除了太监的妈死了以外,太监和他的媳妇都活得很好,老张的话算是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