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清水无香(一)1
春天让那么多鲜花开着。可它管不了夏天,夏天说来就来,还邀上秋天。看着鲜花被弄得七零八落,春天在一旁束手无策。从进文化站的那一刻,柳柳就想对古九思说这句话。古九思坚持要她唱支民歌听听。柳柳坚持说自己真的唱不好。这时,镇上最有钱的田大华在门外夸张地大声嚷了一句:“我从没见过这样说话的,比金子响还好听。”田大华进屋后,坐在椅子上的柳柳更显得局促不安。古九思站起来寒暄几句后,让田大华坐在柳柳身边。田大华走向椅子时,顺势扳了一下柳柳的肩头,并说还是古九思的面子大,一请她就到,当初自己想要她到大华娱乐厅当领班,请了三次,她连一面都不肯见。柳柳脸一红,小声说她怕有钱有势的人。柳柳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开水瓶,正要往杯子里倒水。田大华连忙从皮包里掏出一盒茶叶递给她,说是专门请人采的野茶,虽然样子不大好看,品质却是别的茶叶所没法比的。柳柳打开茶叶盒闻了闻说,她家附近山上也有野茶树,可大家只是将它砍了当柴烧。柳柳抓起一撮茶叶放进茶杯里的动作很优雅,特别是几个手指很自然地翘成了兰花指。田大华说:“野茶起码没有农药的污染,现在有地位有文化的人,都讲究这个。”古九思表态要尝一尝后,田大华立即暧昧地笑了笑:“现在什么东西都是野的好。”
田大华开的大华娱乐厅在全县各地都有分厅。他将古九思甩来的一支烟点着了才说:“我也想参加民歌比赛,到电视台当个签约歌手。说来你别不相信,昨天在县城玩卡拉OK,我一开口就将县里的头头们都镇了。”
一股水气正从柳柳的肩头冒出来,屋里隐约有了一些茶叶的清香。
古九思说:“我晓得,你唱歌才像金子响。”
“真的,我说的是真话。”田大华强调起来。
“你别乱形容,唐诗宋词里谁说过金子的好话?”古九思挺了挺腰,接着说,“你现在是娱乐业业主了,轻易不来我这文化站,今天来是有别的原因吧!”
田大华连忙说:“古站长这么英明,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省里要搞企业家书法比赛,我是个粗人,不懂得书法,但我晓得你的狼字写得好,请你帮忙维护一下我的企业形象。”田大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搁在铺着毛毡的桌面上。
古九思将文件扒到一边,只问如何落款。田大华要他只写公司的名称。
柳柳沏好了茶,端过来分别递给古九思和田大华。古九思尝了一口后没有作声,第二口尝过了他才深深说了句:“有味道。”古九思要摊宣纸,柳柳连忙将毛毡整理干净。
田大华藏着心里的得意说:“柳柳天生就是文化站的人。”
柳柳不做声。古九思拿起毛笔在砚池里试了试后,突然叫道:“别喝!”柳柳和田大华各自端了一杯茶,听到叫声,田大华倒没事,柳柳手一抖,茶水溢出来洒在地上。古九思说:“你不能喝热茶和开水,那会毁了你的嗓子!”
田大华讨好地说:“保护嗓子是不是应该多喝胖大海?”
古九思没有回答,他凝眉想了一阵,这才用力蘸了一笔墨,随着笔墨翻腾,一个狼字出现在纸上。墨迹未干,田大华在一旁先喝了几声彩,古九思正要将自己的图章盖上去,田大华连忙取出一只红包双手捧着递过去。古九思没有盖成图章,他用眼角睃了一下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定神在那幅狼字上。看了一阵,他亲自将宣纸揭起来,走到挂满文件夹的那面墙前,用文件夹将宣纸夹好,再后退几步,足足端详了五分钟。这期间田大华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后来,古九思长叹一声。柳柳忙问:“古老师怎么啦?”
古九思说:“没什么。”他朝田大华一挥手,“你拿上它快走,不然,我可能反悔不给你了。”说着露出极心疼的样子。
田大华上去三下两下地将那幅字叠好,抢劫一般放进皮包里。田大华叠的时候,古九思一下又一下地咧着嘴,像是正被他人**。实在撑不住时,他将那只红包拿起来扔给田大华。红包在空中潇洒地划了一道弧线,飘落在田大华的脸上,随之又掉在地上。
古九思说:“你可以走了。”
田大华经过柳柳面前时说:“古站长做梦都有文化,你跟他学唱歌,肯定会出名的。”
田大华的身影将从门口透进来的光亮挡住,他回头又说了一遍谢谢。田大华消失时,屋里的光亮似乎也消失了。
“天黑得越来越快了!”古九思说。
“我耽误了你的宝贵时间。”柳柳不好意思地说,“但我真的唱不好民歌。”
古九思说:“我不会看错人的。说实话,我还留着一首好民歌,很多年了——像是特意等着你来。”古九思犹豫一下才将后面的半句话说出来。
“我不会骗你的,耽误了文化站的大事可不好。”柳柳的态度非常诚恳。
古九思有些不高兴:“连田大华都能听出你的声音与众不同,我可是一辈子研究这个。”
柳柳嫣然一笑:“田大华在瞎说,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前还说过我笑起来像巩俐哩!”
古九思愣了愣。“你拒绝田大华是对的,那种地方比狼窝还危险。”
柳柳说:“我晓得,我们垸里有两个女孩就是在那种地方被不要脸的男人害了。”
古九思说:“明白就好,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三天之后再来找我。”
柳柳连忙往门口走,还顺手扯了一下电灯开关线。电灯没有亮。古九思没有理睬这些,他将野茶分了一半拿在手里,跟在柳柳身后一直走到大门外。外面明显暗起来,镇上的电灯几乎都亮了。对面的大华娱乐厅,被霓虹灯照出几分灿烂。有过路人问古九思怎还不开灯,是不是供电所又停了他们的电。古九思说,没有活动,用不着浪费电。那人说文化站的活动内容都叫大华娱乐厅抢走了,从前男人都争着来文化站玩,其实是为了看漂亮女人,漂亮女人不来文化站,文化站自然就没东西吸引人了。古九思正色回答说好女人天生就是艺术品。那人嘿嘿一笑:“就像你老婆一样。”说完便一溜烟走不见了。古九思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见柳柳还在街边的一家服装店外徘徊。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可以看清一阵风吹起柳柳的黑发,款款飘动几下,柔柔地铺在肩上。柳柳无意地晃一下头,黑发便抡得像一柄小伞。
一辆自行车顺街疾驶过来,眼见着驶过柳柳了,忽听见轮胎在地上摩擦得响起来,同时骑车的男人叫了声:“柳柳!”“带我回去!”柳柳一边叫,一边毫不犹豫地跳到自行车的后座上。男人紧扶着自行车说:“到前面来吧,你坐在后面我骑不稳。”柳柳故意一扭身子,自行车在街上乱窜了几下。柳柳说:“你别瞎想,我的车子被牛踩坏了,不然谁坐你这破车!”说着话,自行车和人消失在街口那边。
古九思在越来越黑的街边站了好久。对面的霓虹灯越来越诱人。从巷子里钻出几个小孩,在灯光下蹦来蹦去。他转身将搁在门口的一块告示牌拿回屋里。告示牌是他亲手写的,县里要举办民歌比赛,目的是挑选出色的民歌手参加地区和省里的比赛。为这事古九思上上下下找了好久,柳柳的被发现让他兴奋不已。他将告示牌放回屋里,想到这事,还忍不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锁上门,他便往对面的服装店走去。
一股熨衣服的蒸汽气味扑面而来。古九思冲着埋头整理服装的女人叫了声:“何怡!”
何怡抬起头来问:“招到明星了,这么高兴?”
古九思说:“找到一个叫柳柳的女孩,比当年的汪子兰还出色!不过她还没答应。”
“你若是能给她月薪八百,准保像娱乐厅的小园一样见面就叫你干爹。”何怡一转话题,“我问你,镇里欠的钱拿来了吗?”
古九思不动声色地说:“别明知故问,我整天没锁大门,哪有时间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