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怡将熨斗按到一件女式西裤上,白色蒸汽吱地喷出来。“跟你说了一百遍,新调来的汪镇长爱舞文弄墨,你要抓住这个机遇,不然的话,等到台湾也回归了,你还收不回这笔钱。”
古九思说:“别扫我的兴,你回家做几个菜吧,我想喝酒。”
何怡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低声嘟哝一句:“越不爱听,我越要说。”古九思装作没听见,看着何怡将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他对店里的事一点也帮不上忙。前年腊月,天色也是这样要黑未黑,他替何怡守店,将一件两百元钱进的大衣,一百六十元卖了出去。何怡追问过几次,那件大衣便宜卖给谁了。古九思咬定了说是一个安徽人,哪怕何怡说她不会上别人家去扯皮,他也不改口。何怡不相信,她总在猜疑这件大衣的买卖背后还有别的故事。古九思则说,幸亏是男式大衣,若是女式大衣,何怡恐怕要将全镇挖地三尺了。古九思每次都感到何怡会说,嫁了这样的男人算是前辈没修好,但何怡从来没有如此表示过,最厉害时也只是哀怨地盯他一眼。
何怡一边收拾,一边徒劳地重申几种服装的最低价。说话时,大华娱乐厅的小冯匆匆跑过来,要选一条最好的裙子。何怡取了两条连衣裙让小冯挑。她不经意地问是不是田大华破例发奖金了。小冯打量着那条素色碎花的连衣裙说,她是替小园选的,小园正在陪县里的袁副书记喝酒,在酒桌上,袁副书记认了小园作干妹妹。小冯选定了那件素色碎花连衣裙。何怡也说很合适,像小冯、小园这样纯情的女孩,就该穿素洁一些的衣服。小冯付钱时,何怡又说,为何城里的男人爱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因为他们看多了那些假眉假眼的洋派女孩,想返璞归真。小冯哧地一笑,她付了二百六十六元钱,却要何怡开张三百二十元的发票。古九思说小冯比最老练的腐败分子还要精明。小冯说,袁副书记才是真老练,他只看一眼,田大华就马上掏钱给小园,让她买裙子。
小冯拿上连衣裙走开了。满街都是卡拉OK的声音。
古九思轰隆隆地拉下卷闸门。他说:“也只有你敢说她们是纯情女孩。”
何怡说:“嘴巴一张皮,说话上下移,好话说得再多也不用负法律责任。依我看,你不如就选她们去参加民歌比赛,你听听,她们的卡拉OK唱得多好!”
古九思说:“我不管你卖服装,你也别管我的民歌。”
二人边说边离开服装店。快到家门口时,一辆拖拉机迎面驶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似乎有个女孩在叫古老师。拖拉机没有亮灯,黑咕隆咚地停在他们面前,果然有女孩从挂斗中跳下来,古九思认出是汪子兰的女儿小娜。
小娜先同何怡打招呼。何怡上前拉着她的手问:“怎么这晚到镇里来?”
小娜迟疑一下才说:“本想早点来,但一直等不到顺路的车。”
何怡又说:“你来是想跟古老师学民歌吧?”
小娜涩涩一笑:“也不知什么原因,就像不是我妈亲生的,一点也没有她的遗传。”
何怡说:“你妈受过挫折,怀孕时就不想让你再步她的后尘。”
古九思这时才插嘴说:“不管什么事,先上家里去吃饭再说。”
小娜说:“回头再说吧!”说着就跳上拖拉机走开了。
何怡冲着她的背影说:“汪子兰养了这么漂亮的女儿,哪天到我店里,我给她挑一套好衣服!”
古九思站在黑暗中不知对谁说:“这鬼拖拉机,怎么连灯都不装一个?”
何怡狠狠地扯了他一把:“你还是放心不下汪子兰。”
古九思说:“人得有点同情心,你没看见小娜的皮鞋上都补了两个疤。”
“哟嗬!”何怡惊叫起来,“你真有本事,这么黑的天,还能看清别人脚上的情况。是不是又想起当年她妈在台上唱歌跳舞的情形了?”
“你这是怎么啦,我能把记忆抹去吗?”古九思不高兴了。
回到家里,何怡先到厨房里忙起来。古九思将半包野茶放下,随手打开电视机,看见屏幕上正在滚动播出关于民歌比赛的文字通告,接下来还有记者对县文化局关局长的采访。他晓得关局长会提及自己。就耐心地等待着,还特意将音量调到最大。何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关局长在电视里说,古九思的民歌研究与创作,在省内有着特殊地位,这一点也是本县的文化特色。关局长的话让何怡脸上露出妩媚。节目的最后,是县剧团的一名演员在一处舞台上唱着一首由古九思创作的民歌。一句还没听完,古九思就皱着眉头换了频道,他嫌对方没有唱出民歌的神韵。
古九思钻进房里,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有些发黄的乐谱,一个人愣愣地看了一阵,神情一会儿喜悦一会儿沉郁。他取下挂在墙上的笛子,举起来正要吹奏,又忽地放下来。
古九思转过身,径直走到屋外。
西河镇早早地安静下来了,回**在夜空中的是大华娱乐厅里的卡拉OK声,一个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吼着心太软。从山上吹来的风,沿着公路漫不经心地穿过镇子,几户人家的旧式木门被吹得吱吱作响。一个挑水的老人身前身后晃动着两块月亮一样的东西。古九思让到路边。老人将扁担换了一个肩。月亮般的东西一颤动,水也洒在地上了。古九思说他挑得太满。老人不在意,说西河里水流不断,洒点没事。又说,还是河里流淌着的水有味道。古九思说,大老远的,要挑水也该让小的们来干。老人说,他们只会跟着干部弄虚作假,用那有老鼠药味道的自来水哄人。古九思正要走,老人又说,你是不是也在写民歌卖钱?田大华同我家老二说,他今天买了你一件作品。古九思想了想正要回答,老人走远了。
迎着风迎着水,古九思一直走到西河边的几棵大柳树下。他还没站稳,树后就走出小娜。他意外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小娜说:“上次我给男朋友买大衣时,你不是叫我在这儿等着吗?”
古九思叹了一声:“你有事,是吗?”
小娜说:“我要结婚了,想买几件嫁衣。”
古九思说:“经济上还不宽裕?”
小娜说:“男朋友挺会挣钱,但妈妈不让我花他的。”
古九思说:“过两天你再来吧,我等着你。你爸爸又没寄生活费?”
小娜摇摇头,咬着牙说:“我妈不让他寄。”
一只狼突然在河那边的山谷里嚎叫起来。脚下的河水更加幽暗,水光点点地闪个不停,远远地可以感到四周的不安。
小娜说:“我妈还在想念你。”
狼又叫起来,它已经到了河边。一个女孩陪着一个男人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见女孩说,我什么都不想,就想当歌星。见这边有人,他们开始拐弯。古九思听出来,女孩是大华娱乐厅的小园。
小娜最后说:“我妈老爱说,落大雪那年若让狼吃了就没有后来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