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清水无香(四)13
过河不久古九思就被那辆切诺基追上了,司机说是汪镇长专门让他来送一送的。司机一路唱着民歌,古九思问他怎么这样高兴,司机先是不肯说,见古九思不再追问了,又自己找机会说,汪镇长接袁副书记的职务已是铁板钉钉卷脚的事了。古九思本不想泼冷水,又实在忍不住地提醒说,由镇长升迁为镇委书记是有可能的,想搞三级跳一下子蹦成县委副书记恐怕是期望值太高。司机哪里听得进古九思的话,当即回敬他,只有一辈子当文化站长的命。
切诺基停在小河边。方四秀最先看见古九思,连忙跑到柳柳家门口叫了一声。柳柳的妈妈跑出来迎接。古九思对她道歉说,自己没有照顾好柳柳。柳柳的妈妈要他别再记着这些,既然报了仇,这事就完了。况且袁副书记当的那么大的官,一下子被撤个精光,个人损失也很大。
柳柳不在家,她带着小园上山采野茶去了。
“怎么不采桑叶了。”古九思说。
柳柳的妈妈说:“她们说你爱喝野茶,要亲手炒些野茶给你尝尝。”
古九思问:“柳柳唱民歌没有?”
柳柳的妈妈说:“没唱了,连小园都不唱了。”
方四秀在一旁纠正说:“小园还在唱。昨天中午我亲眼看见她在瀑布那儿吊嗓子。”
古九思告诉柳柳的妈妈,自己要在她家住一阵,让她作些安排。随后就去寻找柳柳和小园。
山坡上有桑树的地方就会有女孩。棵棵桑树都被女孩们伺候得光溜溜的,一如她们躲在山泉里洗澡的样子,只在根枝条顶端上的留下三两片绿叶。那些当年抽出来的枝条,则更像柳柳垸里那些正要发育的小女孩们的肢体。古九思在一棵满是虬结的老桑树下碰见两个女孩,她们正用桑椹将对方的嘴唇涂得乌红。古九思问她们看见柳柳没有。一个女孩已经抬起了手臂,又被另一个女孩按下。女孩要他唱首民歌才肯回答。古九思问她们要听什么内容的。一个女孩笑着说:“就是那种歌嘛!”古九思懂了她们的意思,正要开口唱,另一个女孩忽然伸手往山上一指,让古九思快走,她不想听那种让人夜里睡不好觉的歌。古九思望望她们羞怯的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桑树下容易闹鬼,你们不怕吗?”女孩们等他走远了些才一齐说:“我们是狐狸精,谁都不怕!”在一阵嬉笑中,女孩自己小声唱起了民歌。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古九思翻过山脊,一会儿就听到轰隆隆的水流声。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一道石壁,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洁白如雪的瀑布。古九思拂了拂垂在额头上的头发,突然发现,瀑布底下的水潭里,一个女孩全身**地用双手掬水,狠命地擦洗着自己的胸脯。古九思一边后退,一边认出沐浴的女孩正是柳柳。他滑下石壁,刚钻进树林,一蓬荆棘后面跳出一个怪物,哇哇叫着向他扑来。古九思慌忙闪到一棵大松树后面,并随手操起一块石头。怪物还在逼近,但古九思已认出是小园披着一件猎人丢弃的蓑衣在吓唬自己。他叫了声:“小园!”小园果然从破蓑衣中钻出来站到他面前。
古九思生气地说:“你这是干什么?”
小园偏着头说:“我在给柳柳当保镖,不让人偷看。”
小园用眼睛直直地看着古九思,古九思不好再说下去了。“你怎么不下去洗?”他换了个话题问。
小园娇嗔地说:“女人每月总有点麻烦事嘛!”
古九思连忙再次转换话题:“柳柳怎么样,心情好些吗?”
小园说:“好不好我说不准,但她老是说,等到弟弟大学毕业,再将妈妈送上山,她就到这瀑布里了结自己。”
“你没劝她?”古九思说。
小园马上反问:“我怎么劝她,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死,特别是当你都不信任我时。你一直背着我偷偷教柳柳唱你的杰作,还以为我不晓得。我是真想变成一条狼,将你一口吃下去。我还想将你绑架到哪个山洞里,让你专门为我写民歌。”小园说话时脸上表情变化很快。
古九思说:“摊开了说也好,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有意让柳柳去顶缸?”
“我怎么能有这样的神机妙算!柳柳**的水是谁泼的我不晓得,让房给柳柳的主意是汪镇长出的。那天中午袁副书记就借酒装疯,将我这儿弄伤了。”小园指了指自己那高高耸起的**,“我晓得那天晚上袁副书记不会放过我,我还以为他们觉得客室不方便,有意支使我回娱乐厅。你可以去问小冯,我同她说了,她吓得要死,非要用桌子顶着门。柳柳出事后我才明白,一定是汪镇长认为这事发生在我身上,只要答应给点好处,我会忍受着不说不闹。柳柳就不同了。汪镇长需要有人将袁副书记闹得七窍流血。”
小园的手臂上有几条树枝划出的细细血痕。古九思用目光抚摸了一下。“我相信你的话。”
小园说:“我脑子里只有女人常用的办法,如果会汪镇长那一套,我也去当干部,不用梦想当歌星。”
古九思的目光再次抚摸了小园手臂上的细细血痕。
“这是采野茶时划破的。”小园察觉了,抬手指指半山上的那座悬崖,“柳柳说那上面的野茶品质最好,我们就爬到那上面去给采野茶。”
古九思说:“谁让你们这么干的,摔下来怎么办?”
小园说:“你不是说过野茶纯洁吗?”
这时,柳柳在石壁那边叫起来,小园连忙跑过去。时间不长,头发湿漉漉的柳柳背着一只装满野茶的竹筐从石壁上走了下来,古九思有些不敢看她。
柳柳叫了一声古老师以后便不再说话,闷闷地跟着他们回到家里。古九思也不提民歌的事。吃完晚饭,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他便坐到门外的石磙上,慢慢悠悠地吹响笛子。垸里的人全都静静地听着,没人上来打扰他。夜很深的时候,柳柳给他送来一杯热茶,并告诉他,家里睡不下这么多人,妈妈让他到方四秀家去借宿。古九思收起笛子时,从远山上正好传来一阵激烈的狼笛声。
夜里无事,听见方四秀在隔壁自言自语:“自古以来只有唱民歌的,怎么就没有唱官歌的哩?”古九思忍不住冲着黑暗说:“当官的那种样子,谁愿意唱!”方四秀在墙那边问假如柳柳去不了,他的民歌怎么办。古九思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问答。方四秀建议,柳柳若不去,他就自己上台唱。他现在的样子比从前更有魅力。古九思闭上眼睛后,满脑子全是山风吹过的呼啸声。方四秀还在说,既然是民歌他又何苦这样认真,她听说了,假如当年他不那么认真,能满足汪子兰的情感需要,汪子兰就不会丢了爱情又丢了民歌。古九思不再接话,他听得出,方四秀是在借汪子兰的事暗示自己。
第二天早上,古九思正在小河边洗脸,见柳柳和小园又要上山采野茶,他连忙跟上去。柳柳没有拦他,别人见了也没说什么。上山后,他才晓得野茶树生长的地方有多险。他跟着柳柳爬第一处悬崖时失败了,在第二处悬崖下他又失败了。不过,柳柳看到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终于将眼睛眯成一条线地笑了。小园勉强能跟上柳柳,不过非常吃力,有两次不得不让古九思抱着她的腿往上举。太阳升到天顶便开始下降。柳柳又要洗澡了。古九思和小园在远离瀑布的地方守着,让柳柳放心地洗干净自己。小园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冷不防说起汪子兰。她问古九思当年为什么不肯接受汪子兰,甚至还说那时已经改革开放了,大家能够接受情人这种现实了。古九思本不想说,不知为什么还是告诉她,世上有些东西让它留作纪念更好。说过后他的目光遇上小园的目光。小园的目光很深,几乎让自己的目光完全陷了进去。
背上采来的野茶,他们回到柳柳的家,依然无人提民歌调赛的事。晚上古九思照旧先吹竹笛后听狼笛,最后上方四秀家睡觉。方四秀的丈夫回来了,那男人太累了,回家后倒头睡了三天。那震天动地的鼾声替代了方四秀隔着墙壁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