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古九思醒来便听见田大华在外面打听自己。他走出去问田大华有什么事。田大华将他拉到车上,让他看一份报纸。报纸上有一幅狼字的书法作品。下面的文字,说明它获得了全省乡镇企业家书法比赛的一等奖,作者却是田大华。
田大华说:“我是专门来负荆请罪的。我不是有意偷梁换柱。事情已发生了,不好再改变了,你就提些补偿要求吧!”
古九思生气地说:“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商量的。”
田大华低三下四地说:“你在民歌上造诣那么深,完全可以不在乎书法上的那点业余爱好。我可以资助柳柳一家三年,或者你将写狼字的专利卖给我。”
古九思丢下田大华,走到一边。柳柳的妈妈正好走出来,抱着一盆脏衣服走向小河边,一边咳嗽一边自己捶着自己的腰。柳柳拿着一杯水在大门旁边忧郁地站着。古九思不再多想了,回头答应田大华,要他用书面保证明,未来三年,按时兑现给柳柳家的资助,并抽空将柳柳的妈妈送到县医院里检查一下身体,如有病要负责治疗。田大华连连点头,并且要去柳柳家当面允诺。古九思让他免了,免得人家不知内情还要千恩万谢。
田大华这时才通知古九思,参加民歌调赛的歌手明天到县里集中。
柳柳的妈妈将脏衣服泡在小河里。古九思从田大华的车里出来后,径直向她走去。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小鱼摇头摆尾地来回游,只要水面有肥皂泡浮起,它们便抢着去啄。
“我打算明天早上带柳柳走。”古九思说。
柳柳的妈妈说:“我也觉得你们该走了。你别担心,柳柳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跟你走的。”
一条水蛇从顺着流水游过来,古九思要去捡石头,柳柳的妈妈伸手浇了一捧水,水蛇立即钻进河边的石缝里。
这一天过得同前几天差不多,稍有不同的是小园也下瀑布洗了澡。从水里起来穿好衣服后,小园身上起了许多鸡皮疙瘩,她大叫冷,并说这时候若有一个爱她的男人搂着她就好了。
离家不远,他们闻到一股檀香味。
柳柳脸上沉重起来。她说:“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柳柳家里已经摆上了香案。稍坐一会儿,柳柳就跟着妈妈去上坟。古九思犹豫一下,还是带着小园跟了上去。穿过后山的一片树林,一座孤坟出现在眼前。柳柳跪下后,她妈妈就叫她给爸爸唱一首新学的民歌。柳柳唱了两句就唱不下去。古九思走上去鞠了一躬,接着唱完了。
大家都没说话。一阵旋风将刚烧的纸钱卷向山腰。
柳柳的妈妈说:“你爸醒着哩,他听见了,还笑了一声。”
柳柳的妈妈没有对柳柳说更多的话,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紧紧缠绕在一起。
黄昏很忧伤,柳柳也深深地忧伤起来。这样的忧伤正是民歌的得以传世的命脉。天黑以后,方四秀过来帮忙炒野茶。柳柳的妈妈用松柴将锅烧热,方四秀将柳柳这几天采的野茶倒进锅里,一会儿便清香满屋。柳柳和小园忍不住学着方四秀将手伸进锅里翻动着慢慢变样的野茶。方四秀叫她们别动,会将手弄黑的。小园连忙缩回手,柳柳好像没听见,一双手在锅里上下翻飞不止。野茶越炒越香,方四秀的丈夫拿着茶杯寻过来,一边瞅着锅里,一边取笑广东人将他们给猪消食的粗茶当作宝贝。小园对这些没兴趣,她问古九思要不要到公路上去散散步,享受一下深山的夜景。古九思的拒绝没有让小园扫兴,她又问起古九思写民歌《狼》的来由。古九思觉得自己对小园太狠了,就告诉她,自己写这首歌,有一部分是为了纪念汪子兰,他晓得当初的汪子兰对自己有感情,但他不能接受,汪子兰匆匆嫁人后,他就有了这首《狼》。一旁的方四秀伤感地说,这辈子别说有人为自己写情歌,就是有人给自己写封情书,她也会死了闭眼睛。方四秀的丈夫说,女人真是什么都想要,一手要票子,一手又要情书。方四秀白了他一眼,问他什么时候听说世上还有情书这种东西的。
趁他们在斗嘴,小园轻轻对古九思说:“家里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心里却牵挂别人家的男人女人,这样的人是不是有点虚伪?”
古九思马上恢复了老脾气:“所以你不能唱这首民歌。”
小园轻轻一笑:“你会让我唱的。”
古九思想了很久,始终找不出小园那么自信的理由。
野茶炒好了,半座垸子都香起来。柳柳给每个人沏了一杯,柳柳的妈妈和方四秀没有喝,她们担心夜里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一杯野茶喝下去以后,做梦都是香的。古九思竟然梦见到十九岁时的何怡。
天亮之前,一辆救护车呜呜响着往更深的山里驶去。古九思被惊醒后,感到床前有个人影。认出是方四秀后,他眯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装作熟睡。天色慢慢地亮了,看得见方四秀正在用双唇在吻笛子上面的那只孔。窗户传来牛在河边喝水的声音。方四秀在床前轻轻坐下,摸了摸古九思伸在被窝外面的手,又轻轻地站起来,轻轻地走出房门。古九思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动。起床后,他大声说了几句谢谢,这才拎上自己的东西出门去。
柳柳已经在给蚕儿添桑叶。
柳柳的妈妈已经做好早饭,怔怔地等在厨房里。古九思同她说了一阵卖蚕茧的事,语气听来还算平静。
没人提柳柳走不走的问题。早饭后,柳柳就将自己的行李拎出来,也不看妈妈,就说:“我走了。”
柳柳的妈妈说:“好好跟古老师学,哪天你要上电视了就捎个信回,村长家有电视机,大家都会去看的。”
门外响起一阵笛子的声音,方四秀拿着古九思忘在她家的笛子出现在门口。她要柳柳去县里比赛时小心一点,现在的人没有民歌里唱的那好。她还伤心地说,丈夫在武汉卖弄茶叶被人骗了,回来时身上只有六角钱。
柳柳慢慢出了门。
他们刚走过小桥,一辆救护车顺坡冲下来,停在公路边上。派出所的老江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问古九思是不是回西河镇,车上可以再捎几个人。
救护车里躺着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说是上山打猎时被人抢劫了。古九思认出那人就是上次在这路上碰到过的老头。救护车在一处上坡时突然熄火了。别人都下去推车,剩下两个人时,老头告诉古九思,自己其实没被人抢,是母狼在陷害他。母狼将他布下的炸弹叼到一条小路上重新放好,自己装作受伤的样子,诱使他去追,结果被自己的炸弹炸伤。母狼回过头来要吃他,无奈之中,只好从陡崖上滚下来,捡回半条性命。老头一辈子打猎,到头来被狼害成这样,他怕传出去丢人,才编了个抢劫的故事,说是自己刚打着一只香獐,就被三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男人抢了去。他没想到瞎编的故事能惊动警察。因此,老头让古九思悄悄同老江说说,将自己送到医院就行,别往下查了。
救护车上到坡顶以后,古九思坐到驾驶室去。
老江听完之后骂骂咧咧地说,难怪这么大的山,几十年打不着一只香獐,原来畜生已经学会了人的狡猾。老江又说,若是让这条母狼的子孙后代不断地进化下去,迟早有一天,世界会由它们来统治,人类反倒成了狩猎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