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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各乡镇来的二十多名歌手,全部住在县政府招待所。古九思他们来得最晚,刚进房间,关局长就外面叫各乡镇参赛人员集中到一起开紧急会议。
关局长进了古九思的屋,专门吩咐柳柳和小园:“一会儿汪常委要来,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房间里等着。”见大家在古九思屋里集齐了,关局长便宣布,日程又有点小变化,因为明晚要向县里的领导作汇报演出,今晚先内部彩排一次,正式调赛则推迟到后天晚上开始。关局长将有关事项亲自说了一遍,随行的人接着他的话进行强调时,关局长将古九思叫到另外一间屋子,问柳柳的情况如何,并说汪常委特别关心她,几次私下指示要对柳柳给予必要的关照,评奖时不能埋没这样的人才。古九思正色告诉关局长,汪常委完全没必要心虚,也不用假惺惺,以柳柳的才华,只要公正,大奖非她莫属。关局长无可奈何地望着古九思。
汪常委来时关局长不知为何不在场。汪常委只同古九思握手,有几个女孩将手主动伸过来,他也没有碰一下。汪常委还要到地区行署去开会,来去之间不到五分钟。关局长出现时,还以为汪常委根本没有来过。
闹哄哄的人群散去了,剩下三个人,小园问柳柳,对汪常委和李副书记的印象有什么不同。柳柳一听到李副书记的名字脸色就变了。古九思马上阻止小园,不让她这么说话。小园温顺一笑后,也要求古九思不要老对她那么粗暴。
古九思决定带柳柳先去大礼堂熟悉一下环境。吃完饭,趁小园同众多女孩一道抢着在餐厅里唱卡拉OK,古九思朝柳柳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悄悄地往大礼堂走去。
天色完全暗了。古九思冲着那个在巨大廊柱下光着膀子自斟自饮的老头叫了声老金。老金跳起来,让古九思连饮了三杯后,这才说他就晓得古九思要送好民歌来。古九思将柳柳介绍给他,说是绝对超过当年汪子兰的好角儿。进了礼堂,古九思让老金将大门反锁上,不许任何人进来。老金自己坐到九排正中的位置上,继续喝酒。古九思将柳柳领到台上到处走了一遍。柳柳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大的礼堂里唱歌。古九思鼓励她,将来有机会,还可以到人民大会堂去唱歌。老金在下面接话,说古九思的想法过时了,现在的歌手都时兴到中央电视台去唱歌。古九思站在台上,说了一阵,就让柳柳自己边唱边体会。练上半个小时,见柳柳差不多学到位了,古九思就叫她按正式演出的要求来一遍。古九思到台下的最前排坐下,叫了声开始。只见长长的裙摆一飘,柳柳双脚踩着祥云,身姿轻舒曼展,仿佛被目光托着从侧幕走到台前。老金突然叫不行。他跑到后台,将礼堂内观众席上的灯全部关掉,台上也只留下聚光灯、面灯和天幕灯。老金声称自己见过不少初登这舞台的人,面对台下黑糊糊的人影,突然不适应,不是忘了词就是不记得伸胳膊抬腿。现在这样试,习惯了,正式演出时就没问题。老金将大幕关上后又徐徐拉开。
柳柳从侧幕后重新出来略一吸气,便放开嗓子唱道:“后山上四条腿的东西叫做狼,前心窝一条根的恩情是亲娘!”空旷的礼堂里歌声回旋得非常强烈。老金站在台角上一动也不动,柳柳一曲唱完,他竟忘了关大幕。
古九思叫了声重来。老金像是刚醒过来大声说:“不用重来!不用重来!这辈子总算不枉为礼堂看大门的。老古,还是你行!柳柳你歇着去吧,只要不是做梦乱唱,别说在县里拿第一,就是到中央电视台去,谁给你第二名谁不是人。”
老金要去开门,有人在外面叫。
小园她们跟着关局长走进来。
老金冲着她们说:“你们都是绿叶,红花已先开了。”
小园看着老金露出些嗔怪来。老金对着小园笑得很开心。
古九思对别人走台没兴趣,拿上野茶同老金在外面的月光下细细品尝。老金说他喝出了民歌的味道。古九思夸他讲得很对,民歌就是长在悬崖上的野茶,只有美丽善良的女孩不怕艰险爬上去,用泉水洗过三遍的手指一芽一芽地采下嫩叶,顺着香茅草铺成的小路背回家,再用带着松脂味的柴火缓缓地炒了,才有味道。老金嘴唇啧啧地响个不停。
第二天上午,老金来招待所找古九思要晚上演出的票,古九思将发下来的票全给了他。中午老金再次来招待所,古九思见他在楼梯上同小园说话,奇怪他们怎么认识,老金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还是来要票。古九思更奇怪了,问起来才晓得县里五大机关都在流传柳柳如何美丽,并附带着袁副书记下台的原因。古九思有些生气,说老金不该跟着这样的人起哄。
下午开碰头会时,关局长异常高兴,他说文化局很少这么火过,方方面面的人都来登门要票。
大家正跟着高兴,小园冷不防问身旁的柳柳:“袁副书记虽然受了处分,看演出的票总不会不给他吧?”
柳柳嘴唇一哆嗦,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古九思见了便狠狠地将小园拉到一边,对她说,若是再在柳柳面前提袁副书记,就将她撵回西河镇。小园挺委屈地答应,自己若再在柳柳面前提起袁副书记,甘愿受电打五雷轰。
天黑以后,大礼堂里里外外热闹起来。
按照安排,小园第一个上场,柳柳则在最后压台。小园对这样的安排表现得很矜持,锣鼓一响,她便老练地登场了。她唱的是汪子兰先前唱过的民歌。台下掌声不错。小园唱完第一首民歌后站在麦克风前说,西河镇人民很感谢汪常委,特意要她专门为汪常委献上一首歌。小园唱的第二首民歌叫《亲人》,也是古九思写的。小园唱时,老金说小园挠痒没找准位置,汪常委没有来。
小园回到台后,女孩们都上来同她拍一下巴掌。柳柳也上去拍,小园一把抓住她的手,问她身上为何这样凉,是不是太紧张了,还说自己刚到南方时在歌厅里唱歌,望着下面的男人,就像望见一群狼。古九思拦着不让小园往下说。
柳柳坐在一只道具箱上,默默地看着那些女孩上场又下场。
小园转了一圈后又回来对柳柳捎话说,汪常委让她演出完了,在外面等着,他要单独接她去一个地方玩玩。古九思正在同老金说话,他发现小园的窃窃私语后正要追问,小园主动承认,她只说汪常委没有说袁副书记。
终于轮到柳柳上场了。古九思拿着笛子跟着她走到台中央,大幕拉开后,台下半明半暗的人群忽然寂静无声。古九思一抿嘴唇吹响一串过门。柳柳站在那里没有反应。古九思马上一转笛声将过门重复一遍。柳柳还没反应,古九思以为她忘了词,小声哼了半句。就在这时观众席上的照明灯突然全都亮起来,将台下形形色色人的神情映照得清清楚楚。冷不防柳柳尖叫起来,转身便往台后跑。古九思一愣,等他追到后台时,小园和古九思已将柳柳抱住。
柳柳拼命地往古九思怀里钻,嘴里不停地喊:“姓袁的在那儿,我看见了!我不要他看,我要回家!”
老金在一旁不安地嘟哝:“这不可能,袁副书记到庐山玩去了。”
这时关局长来了,他也说可以用自己的党性担保,袁副书记肯定不在台下。隔着几层人,柳柳冲着他可怜地说:“袁副书记,求求你,我不是小园,你放了我吧!”
有人传来台下县里头头的话,让关局长到大幕外对观众解释几句。
大礼堂里很快就空了。古九思没有离开,他同老金坐在舞台中间闷闷地喝着酒,老金反复地劝慰他,什么事太好了就会走向反面。古九思闭上眼睛忧郁地吹起笛子。不知什么时候,老金不见了,小园坐在他身边说,她找了一台车,可以将柳柳送回家。
柳柳听说有车送她回家马上安静下来,问清楚情形后,便一个人去搭车了。
剩下两个人时,古九思说:“我晓得是你开的灯,你比狼还可恶。”
“我才不敢碰那些开关哩,是老金干的。”小园说,“柳柳的生活本来就是一首旧民歌,她唱不了新民歌。”
小园站起来将大幕拉上后,说这舞台是一张大床,大幕是**的帐帘。她最想在这儿将自己一切献给古九思,她略一收肩,长裙便滑落脚边,她没穿内衣,整个人如同一只大蚕。
小园说:“我要当歌星,我愿意付出代价!”
古九思说:“你是一只母狼!”
小园说:“民歌是野歌,不像狼是唱不好的。”
古九思说:“你毁了我的民歌!”
小园说:“我是在救你和你的民歌。”
古九思极端仇恨地紧紧逼视着小园。突然间他一伸手将小园扑倒。小园一点不怕,躺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夸张的呻吟。古九思感到身上的血沸腾起来,一股强烈的欲望正在将自己剥得像只大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