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九思周身正在升腾,老金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慌慌张张地说:“不行!这样不行!”老金将小园拉到侧幕里,不停地说,“不行,不能这样害了老古!”
小园说:“他已经害了我。”
老金说:“没有,我都看见了。”
小园说:“谁看见也没用,我一喊人,连你都是同伙。”
老金说:“是你要我帮忙留住老古的,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园说:“我只想唱柳柳唱的那首歌。你去同他说一下。”
老金说:“你是个妖女,我不再听你的了!要什么你自己同他说去。”
小园走向古九思时,老金将一块幕布扔在她的头上。
古九思仰面朝天躺在舞台中央的地毯上,死过一般。
小园趴在他身上说:“你不是说我是狼吗,你就将《狼》的后几句教给我。”
古九思不做声。
小园说:“你这是怎么啦,武功被废了?”
古九思还是不做声。
小园说:“我是不是只有嫁给你了?”
老金将一只酒瓶递给古九思。古九思猛地喝了几口,愣了愣后,终于唱起来,先是小声,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小园跟着哼唱,她刚刚唱熟,古九思便爬起来就走。
小园叫他他也不理。老金在门口拦着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只怪小园是我的干女儿!”
古九思一口气跑到街上,租了一辆三轮车,往西河镇开。经过西河镇时他看见美术广告牌上的那个狼字在黑暗中发着红光。何怡不知为什么还在服装店里独自忙碌。古九思看了她一眼,赶紧将目光移开。
三轮车出了西河镇,穿过西河,在山路上驶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喜气洋洋的垸子里。古九思一下车,小娜便大声叫:“古伯伯你怎么才来?”稻场上正在喝酒的百多号人,参差不齐地叫着让古九思先来首民歌。小娜将古九思领到派出所的老江身旁坐下。老江胸前挂着证婚人的红花。旁边坐着田大华和娱乐厅的小冯。他们没问县里民歌调赛的情况,便一致说,柳柳竞争不过小园。古九思感到一阵不舒服,他只想见见汪子兰。小娜忙得差不多了,才陪着古九思走到垸边的树林里。树林里有一座小木屋,小娜说她妈妈正在陪一个让古九思意想不到的人在小木屋里说话。小娜走后古九思才去敲门,他敲了三遍,小木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古九思沉默下来,过了一阵,他对着小木屋的门缝将小园的事从头到尾叙说一遍。
小园的新婚丈夫在那边同老江和田大华大声地闹着酒。
树林本身没有任何音响。
古九思说:“子兰,我现在非常需要你,你得出来帮我唱《狼》。”
小木屋里传出女人的歌声:“有朵花儿不会香——”
古九思惊诧汪子兰唱的民歌怎么比从前还要动听,他说:“子兰,你仍可以赛赢她们!”
一只小狗从草丛里钻出来,在古九思的脚边来回蹭着。古九思用脚尖不时将它勾起来又放下去。小狗一张嘴,猛地响起一声苍凉的狼笛。古九思发现,小狗不是狗,是只小狼。他甚至觉得它就是自己在文化站放走的那只小狼。
小木屋门一响,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女人站在那儿纵情地唱了起来。
后山上四条腿的东西叫做狼,
前心窝一条根的恩情是亲娘,
黑夜里狼叫月亮满头白,
天麻开花娘是清水总无香。
古九思觉得树林外有许多狼的眼睛。狼笛还在响,突如其来的歌声让那些眼睛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情。在曲谱中没有的很长并且震颤得很强烈的拖腔里,古九思吃惊地发现,柳柳站在月光下。
古九思说:“你怎么来了?”
柳柳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
当古九思还没有从这不同往常的语气中回过神来,柳柳又恢复先前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在半路上碰到老江,是老江带她来这儿见见汪子兰的。
古九思说:“我有些听不懂你的唱法。你还想去参加比赛吗?”
柳柳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我现在哪儿都敢去、哪儿都敢唱。天一亮我就回县里去。”
古九思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像一根老了但还没有朽的木棍子。
远处,田大华在高声说,老古通了狼性,写狼字唱狼歌。他又说,柳柳唱民歌同汪常委作报告一样好听。大约是那只小狼又被人发现了,好多人都叫老江用手枪打,老江不肯,耐心地在那儿讲那个打猎的老头被狼算计的故事。大家都不相信,老江便大声地招呼古九思,要借他的口再说一遍。古九思太兴奋了,第一次用**一样的民歌取笑。他顺着老江的话说,那些虚情假意的民歌都能迷死人,说起真人真事来,当然更不得了。(本篇曾经被改名《民歌》)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五日定稿于汉口花桥
二零零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订正于武昌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