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秋风醉了(一)
电视播完晚间新闻以后,王副馆长才回家。王副馆长进家门时,妻子仿兰已领着女儿睡着了。客厅里,只有老父亲趴在地板上,认真地补着一双旧胶鞋,屋里有一股胶水的香味。父亲见儿子回来,问他吃饭没有。听说儿子还没吃晚饭,父亲忙起身到厨房去弄。
王副馆长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忽然闻到一股煤气味道,他连忙钻进厨房,一把将煤气罐拧死。父亲说:“怎么关了?正准备点火呢!”王副馆长说:“你不是点火,是打算放火。跟你说了一百遍,要先将火柴点着,再开煤气开关,你总是记反了。”父亲说:“我见你媳妇也常常先开煤气,再划火柴。”停一下,又说:“就怪她,怕女儿玩火,总将火柴藏得连我也找不着。”
王副馆长劈手夺过火柴,转身将门窗都打开,让风吹了一阵,再关牢后,这才将煤气灶点燃了。又随手将一只锅放上去,加了些水,说:“煮点面条。”正要走,见父亲一双黑手从柜子里抽出来,他连忙说:“我自己来,你歇着去吧!”一边皱着眉头从父亲手里接过两只鸡蛋,一边将父亲推出厨房。王副馆长将鸡蛋面做好了,盛到碗里,正要吃,父亲又返转来了,冲着王副馆长说:“我听说,有件事对你不利。”王副馆长搁住筷子问:“你能听说什么重要事情?”父亲说;“下午,李会计的娘送鞋来时,亲口对我说的。我问到底是什么事,她说她也只偷了一只耳朵,没听准什么,反正是李会计在家里说的。”王副馆长想了想说:“你别瞎操心,到中间去搅和。我的事你想关心也关心不了。”父亲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说着就退回去。
吃完面条,顺带将手脸脚洗了一把,出厨房时,见父亲仍在客厅里补胶鞋,他说:“一双破胶鞋,你想补出一朵花来?”父亲说:“这天怕是要下雨了,人家到时要穿呢。”王副馆长懒得再理睬,开了房门,就往**钻。仿兰仍没醒。王副馆长在**坐了一阵,还是忍不住用手去摸妻子。摸了一阵,仿兰终于醒了,朦胧地问:“什么时候回的?快睡吧!”王副馆长说:“有件喜事要告诉你。”仿兰振作了些。王副馆长继续说:“组织部约我明天下午去谈话,我想,可能是要我当正馆长。”仿兰说:“这也叫喜事?代馆长都代了快三年,人都累脱了几层皮。现在,你就是坐着不动,百事不做,也该送你一个馆长当一当。”王副馆长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如果成心不让你升这半级,你也没办法。”仿兰说:“所以你就把这个响屁,当成了喜事。”王副馆长说:“你以为我当上国家主席才是喜事?这好比月月发工资,明知这笔钱是你该得的,可一到领工资的时候,人人都挺高兴,都把会计当成了菩萨。”
仿兰打了一个哈欠。女儿忽然叫了一声:“我要屙尿!”仿兰连忙跳下床,抱起女儿要去卫生间。一开房门,见公公正蹲在客厅地板上,忙又缩回来,仿兰只穿着乳罩和三角短裤。她将女儿往丈夫身上一扔,回头钻进被窝里。王副馆长抱女儿去上卫生间。路过客厅时,朝父亲说了几句重话。待他从卫生间返回,父亲已上床睡去,破布、破胶皮撒了一地板。关了房门,仿兰说:“他又是没洗手脸就去睡了?下回,他的被窝你帮忙洗。”王副馆长不作声。放好女儿,他又续上刚才的话题,说:“领一个月的工资,就说明自己有一个月的价值。让我当正馆长,也就说明我有正馆长的价值。不让你当,就意味他们不承认你有这个价值。”
仿兰猛地说一句:“就像猪婆肉不是正经肉一样?”王副馆长说:“差不多是这个道理。”仿兰又说。“只有你把狗屎当金子。换了我,我倒要先考虑考虑这个馆长能不能当。要当也得提它三五个条件。”王副馆长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算了,睡吧!明天上午这一道难关,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仿兰说:“谁叫你充好汉,领导要安排亲戚子女到文化馆,你答应就是,这个单位又不是你私人的。我们图书馆只有十个编制,却进了二十一个人,工资奖金反而比你们发得多。领导子女来是好事,可以通过他们走后门找财政要钱嘛。”王副馆长说:“文化馆是搞文艺的,不考考试就答应进谁,那怎么行?”
有一阵两人都没说话。王副馆长一翻身,胸脯贴到仿兰的背上,他正要将手伸出去,仿兰又开口说:“你父和李会计的娘关系怎么这密切,是不是在谈朋友?”王副馆长一愣。仿兰继续说:“这一段你父经常带着孩子到李家去串门,今天下午,他又将李家的破鞋,抱了一大堆回来补。”
王副馆长记起父亲刚才说的话,他当时还以为父亲补的是自己家的鞋。但他仍替父亲辩解:“我父当了一生的补匠。这两年不让他上街摆摊,他就像丢了魂似的。能帮人补鞋,就证明他活着有价值。你也别乱猜。”仿兰说:“又不是我的亲老子,我才不管呢!你只告诉他,别脏了我的屋子就行。”
王副馆长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他翻了一下身,将自己的背对着仿兰的背。仿兰说风灌进被窝里了,他也懒得理。
睡了一阵,王副馆长感到有人在推自己。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
仿兰见他醒了,就不再推。说:“快起床去看看,你父在外面哭呢!”
王副馆长一听,真的有哭声,就连忙起床,披着衣服冲出房门。果然是父亲老泪纵横地坐在小板凳上哭泣。
王副馆长说:“你怎么啦?”
父亲抹了一把眼泪,不说话。王副馆长有些急;“父!你是伤是病,先开个口呀!”
父亲喘不过气来。王副馆长上去帮忙在背上捶了几下。平缓后,父亲说:“昨天夜里,他们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王副馆长一惊:“谁?”同时心里马上判断,可能是李会计他们见父亲老和他娘在一起,就起了报复之心。
父亲说:“你爷你奶,你太爷太奶!”
王副馆长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他们早已作古了,怎么会打你呢?”
父亲说:“他们托梦给我,在梦里打我!说我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所以王家香火在我手上断了,王家上千年的血脉让我毁了!”父亲抬起手,指着脸让王副馆长看,“我这张老脸都打乌了,灯儿,我只生你一个儿子,你说什么也要还我一个孙子呀!”
房门一响,仿兰款款地走出来。王副馆长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仿兰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父,你也不必伤心,只要他愿意,我们离婚,让他再去娶个会生儿子的姑娘就是。”
王副馆长忙说:“仿兰,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仿兰说:“这话让人听了该多舒服!”说着就进了卫生间。
王副馆长好说歹说,总算将父亲劝歇住,不再哭了。原先他打算早上和父亲说说,要他别给外人补鞋,别丢他的面子。父亲这一闹,他就不好开口了。
洗漱完毕,他到厨房去,想和仿兰说话,做点父亲爱吃的泡蛋。进去后,见仿兰已经做了,他就转身去给宣传部的冷部长打电话。
冷部长是县委常委,电话自然是公家安装的。王副馆长的电话安装得不明不白。文化馆准备将旧房拆了盖舞厅,几家建筑公司来抢这笔活。其中八建公司借口说为了便于联系,抢先给他家里安了一部电话。所以,他一拿起话筒,就感到当不当一把手,确实不大一样。
冷部长有个么姑娘叫冷冰冰,暑期参加高考,考了二百九十分。冷部长想到文化馆的干部只要有专长有才华,文化水平不高不要紧,就想将冷冰冰安排到文化馆工作。于是,他托人将么姑娘写的几篇日记和作文送给王副馆长“指教”。经人一暗示,王副馆长明白,冷部长是要他主动去找他要人才。
今天上午这场考试,本是单独为冷冰冰安排的,不知怎样,走漏了风声,说文化馆公开招聘文艺人才,搞得全县来报名的不下一百人,光县委、县府两个大院的干部子女就有十几个。弄得王副馆长骑虎难下,只得假戏真做,请了几个评委,将一百多人筛得只剩下十个人,参加今天上午的最后面试。
王副馆长拨了一个号码,等了片刻,那边就有人声传过来,娇滴滴地问找谁。王副馆长就说:“你是冰冰吧?我是文化馆小王,请你爸,冷部长接电话。”说完这话后,王副馆长等了好一阵,话筒里没有人声,只响过一阵公鸡的打鸣声。仿兰都催了几次要他吃饭,可他不敢放话筒。那边终于传来了冷部长的声音。王副馆长先说自己昨天晚上在他家等到九点多,见部长忙还没回来,就只好先告辞,等等,然后,又说今天的面试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以冰冰的才华,名列榜首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这时,外屋里仿兰大声呵斥谁,说:“送什么礼呀送——王馆长不是见东西眼开的人,都给我提回去,凭真本事考嘛,何必来小动作。”
王副馆长见声音好大,忙将话筒上的送话器捂住,一转念头,他又放开了,并对着话筒说:“评委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政治上绝对可靠,不会自行其是。”他说“政治上”三个字时,语气特别重。
等了一会儿,冷部长在那边说:“有件事现在说不知误不误你们的事,冰冰她病了,不能参加面试。”
王副馆长正要再说点什么,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出了房门,冲着仿兰说:“你刚才发什么神经病?”
仿兰说:“其实没人送东西来,我想和你作个配合,让领导更相信你。”
王副馆长说:“你是在画蛇添足。”
这一变化,让王副馆长食欲大减,只喝了两口粥就提着皮夹子上班去了。
文化馆办公楼与宿舍楼本是一个整体,只是将一半设计成宿舍,另一半作办公用。王副馆长从家里走到办公楼大门前只用了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