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宜瞪他一眼,含糊不清道:“你闭嘴。”
本来不觉得油腻,无奈陆毅成嫌弃的表情太明显,一双桃花眼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像就等着她反胃似的,连纸巾都准备好了。许心宜忙伸手过去,一巴掌按住他的脸把他往旁边推,接连作呕两声,强灌大半瓶冰水,还站起来蹦了两下,才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
陆毅成还要说什么,立刻被许心宜一个眼色制止了。他讪讪道:“没、没什么,就是想说你把我的水喝光了。”
许心宜不搭理他,背上装备继续往前走。等陆毅成跟上来了,她才慢慢道:“我包里还有巧克力,你待会儿拿两块吃。不知道要搜寻到什么时候,这几天你是甭想休息了,补充糖分最重要,免得晕倒了我还要救你。”
陆毅成加入公牛队两年,还是第一次参与重大灾情的搜救,经验不足,听许心宜说话直点头,谦虚道:“都听我家心宜的。”
许心宜冷冷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毅成直觉哪里不对劲,从出发到现在一路上都不对劲,她的情绪太压抑了,故而凑到她旁边睁大眼睛看了一眼,好像要从她眼睛里找寻可疑的痕迹,最终给出个结论:“你……你失恋了吗?”
在队部集结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她那一身精心的装扮,只可惜跑了一路,风尘仆仆,头发乱了,妆脱了,鞋子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双脚又白又脏,还被石子割破了。
她什么时候在他们面前打扮过?不用说,肯定是去见心上人了,可弄成这副模样,应该结果不妙吧?陆毅成合理地推测,应该是被甩了。他就说嘛,江石玉那种上流社会的贵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脑袋一根筋的许心宜?要么眼睛瞎了,要么就是玩玩而已。
想到这里,陆毅成心头陡然升起一团火,牙齿霍霍:“你等着,看我回去不揍死那小子!”
许心宜忽然一顿,仿佛不堪承受肩上厚重的包,腰一松,整个人撑膝低下头去,看不见光芒的树林里,一时间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似在隐忍什么,藏起什么,独自一人舔舐什么……良久,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脸,明艳照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故意唬人似的。
“就你的身手能揍死谁?”许心宜直接一巴掌落下来,“你是律师还是警察?管得真宽!谁告诉你我失恋了?就算我失恋了,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你这个乌鸦嘴,我不想听见你说话,我劝你最好把嘴牢牢闭上,要不然……”她双手捏拳,咯咯作响,一步步朝他逼近,“后果你知道的!”
陆毅成接连往后退,连声求饶,忽然手指向旁边一团黑影,惊叫道:“啊!有蛇!”趁许心宜探查时一个不注意,他侧身从她旁边躲闪过去,忙道,“快快,还有游客等着我们去救呢,指不定马上又要来一波余震!”
许心宜几乎没脾气了,冲上去骂道:“你闭嘴!”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们才在林子后的保护站搜寻到十名深度受困人员。地震发生时,山体坍塌,有四人当场遇难,他们侥幸逃过一劫,避难至保护站。目前十人身体状况稳定,张建联系医疗小组将他们送去安置点,继续赶往下一个受灾点。
短暂休整后,张建召集小组开了个短会。实时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共记录到余震总数为两千九百零三次,其中4。0~4。9级三次,3。0~3。9级二十六次,最大余震4。8级。
张建说:“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余震不断,危险如影随形,下个遇难者还不一定是谁!全体队员,通通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要敢有一点懈怠,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的视线在面前几人的脸上扫视一遍,随即点出一个人:“于阳,我刚才说了什么?你给我重复一遍。”
于阳的精神已到临界点,勉强撑着眼皮子,耳朵早已清空了,被张建一点浑身一紧,瞌睡虫顿时跑了个干净。
“队长,我……”
张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上前就是一脚,直将他踹得蜷缩在地!变故来得太快,旁边几人诧异地瞪大眼睛,许心宜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刚想要上前,就听见张建吼道:“怎么?你也打瞌睡想来一脚?”
许心宜没敢动,脸色有些难看。陆毅成看不过去了,打岔道:“打个瞌睡不至于吧?用得着动手吗?”
“不至于?”张建几步上前,一拳将陆毅成掀翻。
陆毅成还没察觉,嘴角的血已经染红手心。他愤然起身,欲朝张建扑过去,张建却先一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骤然收紧的围领圈住了他的脖子,叫他喘不过气来。
张建浑然不觉般疾步将他往前推,直到他重重地撞上临时搭建的一张桌子,双手一撑,后腰发力,制住张建的动作。
他喘着气大声质问:“张建,你疯了吗?”
许心宜上前来阻拦,也被张建一手挥开,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好在后面伸来一双手,及时抱住了她。熟悉的气味欺身而来,许心宜心头一软,迅速朝来人看一眼,小脸上溢满柔弱委屈,全是对着心上人才有的娇气。
江石玉摸摸她的脸,低声问:“有没有伤着?”
许心宜摇头。
通海救助飞行队两个机组也忙活了一天一夜,暂时休整,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只听张建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来告诉你至不至于!‘9?11事件’中,有三百四十三名消防员遇难!世贸废墟清出了超过一百八十万吨的残骸,送到一个专门的场地,每天都有人在那里寻找遇难者的遗物,有的剩半截身子,有的剩一颗脑袋,有的只剩一根手指!我不想有一天去认尸的时候,你只给我留下一根手指头!”
陆毅成喉头一哽,浑身滚烫。
他不敢再看张建,却被张建强行捏住下巴。
“当年至少有两千五百一十八名参与搜救的救援人员患癌,当中包括警察、消防员和医护人员。其中一名六十多岁的消防队长,因为患癌而导致身体变得虚弱,被逼退休!你知道一个救助人常年忍受身体带来的病痛、社会给予的高度关注,还有来自各个层面指手画脚的声音,活着干到六十岁是一件概率多么渺小的事件吗?却因为伤疤,因为荣誉,因为无私奉献燃烧自己的生命而被逼离开岗位,你不觉得讽刺吗?你们谁能保证离开这里,明天或者后天还能坚守在一线?你想过自己退休时是个什么情形吗?我告诉你,我想过——我张建绝不允许自己被任何形式开除,被任何年龄、身体因素辖制退休,不论死在哪里,我都要死在穿着这身制服的时候!”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庞上掠过,那是一抹足以震撼人心的火光:“所以,在进入搜救区前,你们必须给我保持十二万分的清醒,要知道里面余震不断,意外随时可能发生,生化辐射等情况并不会因为这是个地震灾区而消除,在一个受到毁灭性伤害的地方,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有队友。你哪怕想死,也别拖累了别人,不要给灾情增加负担,否则就算只剩一根手指头,老子也会瞧不起你!相反,但凡你能从里面带出哪怕一根手指头,我也会打从心眼里佩服你!都听清楚了吗?”
这一刻,不只公牛队、通海救助飞行队,还有来自全社会各个层面的救助人,乃至新闻记者全都定住了脚,伴随着张建的声音落地,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铿锵有力,带着无以言表的感动。
于阳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张建面前说了声“对不起”,陆毅成紧跟上来,许心宜随后,几个人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着脑袋乞求队长的原谅。
张建一贯是含蓄内敛的人,感情很少外露,这一次确实是被他们气着了,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往日神气活现的几个家伙垂头丧气地往跟前一杵,一个个跟落水狗似的,他忍不住笑了,挨个拍了下肩膀,轮到许心宜时揉了揉脑袋,语重心长道:“你们都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把性命交代在无意义的事情上面,再多的难坎在生死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许心宜脸上:“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救生员,我希望你的一生,只有鲜花与荣誉,没有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