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宜鼻头一酸,就要抱着张建痛哭一场了,被张建一躲,正色佯训:“才刚说的话又忘了?全体队员,十分钟后集合!”
张建落荒而逃后,许心宜抚着胸口抽噎了两声。江石玉觉得好笑,擦了擦她没什么泪水的眼角,把她拉到一旁去,拆了周清野格外优待的两块蛋糕和几只大鸡腿,一齐送到她面前。
许心宜顿时两眼放光,再顾不上对张建的良苦用心感动,狼吞虎咽起来。江石玉陪她吃了一会儿,问道:“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许心宜动作一顿,视线开始乱瞟:“回、回家了一趟,我爸想我了,非让我回去,我怕再放鸽子把他气病了。”
“哦。”他也不拆穿她的谎言,倾身向前,双手捂着她的耳朵给她挡风,“这边情况有点严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注意身体,别太拼命了。”
许心宜点头,悄悄看他一眼,撞上他一双安然的眸子,顿时心虚。
“你不生气吗?昨天你生日,我还爽约了。”
江石玉看她吃得不剩什么了,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他凌晨受到紧急召唤,回到队里才知道同一天夜里,秦栩被李英安排去北京了。
周清野在路上向他透露,原来沈岐准备了两张航展门票给秦栩和心宜,就在他生日当天。许心宜没有出现,周清野还以为她去了西安,直到深更半夜被她电话轰炸索要江石玉在飞行公寓外的住址时,才知道她非但没有离开,还在满世界找他。
凑巧的是他这个寿星也没有出现,她至今尚不知情,还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心情,他才觉得命运弄人。如果事先知道这一天她有可能会同秦栩一起去西安,他还会失约吗?如果没有突发灾情,她满世界地找他,又想同他说什么?
江石玉低下头,亲吻她的发顶,声音被风隔挡着,显得忽远忽近:“我爸突发脑出血中风了。”
“啊?”
许心宜瞪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外退,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猜到他不想被她看到此时的表情,一瞬之后她平静下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生日当天。”
历时近六个小时的抢救,亲眼看到昔日面目可憎的家人无声无息地躺在病**,他才意识到一意孤行选择自己所谓的理想,到底有多么不负责任。
许心宜不说话,隐约猜到什么,难怪她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还以为他生气才不理会她,害得她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被陆毅成一张乌鸦嘴点破“失恋”时,她心里委实七上八下,以为已经遇见最差的结果。现在回想真是傻得没边,他怎么会生她的气?他那样的性子,从来只会跟自己生气。
他想必很难过吧?可他已经非常难过的时候,察觉到她的难过,竟然还在安慰她:“没关系,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只是恰好发生在这段时间,痛苦才被放大了一点点。但是没关系,就像你说的,寒冬总会过去。”
江石玉用力抱紧她:“那一晚我一直在医院,太晚了,就没有再回飞行公寓。”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她可以想到他对那个家庭有多失望,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抹杀那最后的一点希望。他一定和她一样,带着无法言说的伤痛,度过了那一个漫长黑夜。
她想想都要心疼得哭了,可眼下还在灾区,他们各自肩负使命,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千言万语诉之不尽,彼此只能回以更加用力的拥抱。
“等这边结束,我们一起去度假吧。”
江石玉点头:“好。”
网络上曾经流传过一段话,据说是一名消防员记录在日记里的:
“火一半水一半,热一半冷一半,这是他的工作!饭吃了一半,澡洗了一半,方便了一半,觉睡了一半,梦做了一半,这是他的生活!训练场一半,火场一半,生一半死一半,这是一名消防员的风采。”
换作张建,换作这片天空下任何一名参与一线救援的人,同样适用。在接到地震灾情的第一时间赶赴救援,甭管当时是在睡觉还是在吃饭,哪怕泡沫刚打湿身体,也得立刻提上裤子走人;外面是冰冻三尺,抑或火云如烧,是阳春三月,抑或落英缤纷,对他们而言只有热和冷两个概念,一年两套制服,一套单衣一套夹棉。除了救援,其他的时间基本都在训练、演习、课业中度过,手机大多时候是无声的,游戏社交离他们很远,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沉沦。
又过了几天,临时指挥部门口支起一面白板,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死亡名单。
遇难者的名字一摞摞堆叠在白板上,是急切而又谨慎的黑色笔迹,仿佛在洁白的雪地上踩上一脚,一种相辅相成的严寒侵入人心。许心宜捡了个空站在白板前,没有看累计的数量,而是一行一行地数过去。
陆毅成问她:“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浅浅的笑揉碎在雪后初晴的微光里:“小时候经常数错数,我看看长大了有没有进步。”
陆毅成抬手想摸摸她的脑袋,被她一个闪身躲去了。他只好背手一笑,矮身问:“数出什么花来了?”
许心宜说:“嗯,最大的五十七岁。”
“哦?最小的呢?”
许心宜比出两根手指头,声如蚊蝇:“十一个月。”她又问,“十一个月会走路了吗?断奶了吗?会喊爸爸妈妈了吗?”
陆毅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快一岁了,应该会了吧?”
“什么叫应该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还是个大光棍呢!怎么知道?”
“尽说废话。”
两人一路走一路斗嘴,身影在一排排帐篷间渐缩渐小。在他们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来,久久伫立在白板前,尔后一言不发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