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深度”背后掩埋着多少战士的生命与血泪,旁人不知,他们还会不知吗?通海救助飞行队全体机组成员每年要和来自全国各机关单位的一线搜救队员一起开大会,给他们看牺牲数据。
那些数据逐年增加,所囊括的年龄范围越来越大,虽然残忍,却直观。代表发言说,只有这些直观而残忍的数据才能让他们切身感受每一场救援的危险性,才能让他们尽可能领悟到“活着真好”的真谛。
“不想牺牲,不想成为这些数据名单里的一员,不想你的队友们今后只能靠死亡数字和代号来缅怀你,就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危险要闯,死亡也要惧,要救人,也要……把命都带回来!”
在安静的几秒抑或几十秒里,许心宜想,他应该是陷入了与她同样的回忆吧?她到底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反应更快,依稀笑了一下,自我调侃道:“我可不想成为一个数字,怎么着也得取个响亮的代号。”
救援58的机舱内气氛一时凝滞,大峰憋了两口气,就差摔耳麦了,忽然听见一阵嚓嚓的声响,不一会儿电流恢复稳定,接到上峰的最新指令,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灾区。
前后相隔不到五分钟,一句话还没交代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怕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也该疲倦了。
大峰忍不住挪开视线。
许心宜也听到了最新的指令,话到嘴边化作一声苦笑:“去吧。”她强忍酸涩,“去吧,快去吧……”
作为此刻无线频道的主控,必须要给出反应。男人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沉稳,带着一丝克制的颤音道:“公牛队,这里是救援58,无法再为你们护航,余震随时会来,请你们务必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知道是在公共频道,还有许多人听着,他不会同自己说私己话,许心宜应了声“好”,正要扔掉对讲机,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峰的呐喊:“心宜,你永远都是通海最酷的人!”
机组其他人纷纷附和:“心宜,加油!”
许心宜的眸中流光溢彩,仰头看向承载了她很长一段青春与荣耀的救援58专用直升机,逐渐举高双手。
在她弯腰比出一颗心之前,驾驶舱里穿着制服肩配飞行章,一贯沉稳娴雅的男人,摘下耳麦,先她一步比出了心。哪怕隔着十数米的距离,隔着厚重的舱门与舷窗,她还是看清了他双眉间似难以承受的哀伤与深情。
刚才隐隐丛生的失落顷刻间被无尽的欢喜所替代,许心宜拿起对讲机大声喊道:“江师弟,我爱你!”
机舱内立刻传来乱七八糟起哄的笑声,公共频道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调侃,勇敢且冒失,很快就被一通训斥。许心宜吐了吐舌头,不舍地挥动手臂。
“为什么?”
“想娶你了。”
许心宜终于等到这一句,眼泪眼看就要决堤,她一把扔掉对讲机,往地上一趴,钻进入口。
破拆组在地面进行废墟清理,继续挖掘被埋压的遇难者。
上峰再次发来指令,敦促他们迅速行动。江石玉余光瞥向下方,成片的房屋废墟上弥漫着灾后挥之不去的浓烟灰尘。他极力睁眼,看到几抹惹眼的橙红队服渐渐消失于一处,忽然眉头一紧——在公牛队生命后方有一个三层馅饼式坍塌现场,结构看似不太稳定,别说余震了,可能随便一个震动、撞击就会发生二次塌陷。
对于数字天生的危机意识,告诉他那绝对是比余震更可怕的存在,他无法抱有一丁点侥幸,立刻切换上级频道,向下传达了一条指令。
他动作太快,除了新来的李安娜,谁也没看到他做了什么。
大峰满心记挂着许心宜,双手合十在胸口比画着什么。救助医生笑问他什么时候信了耶稣,大峰说:“我管他耶稣还是上帝,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反正有用的我就信,能把他们好端端带回来的,我都信!”
救助医生叹了声气:“不知道这个时候秦栩那小子在做什么。”
大峰立刻甩过去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眼色,挥了下拳头佯装教训他。他知道这老不羞的特别八卦,闲来无事最爱乱嚼舌根。
依着他的话说下去,倘若此刻秦栩在机舱,肯定早就跳下去了!虽然谁都说秦栩冲动,不按规矩办事,可偌大的通海数千员工,又有哪一个敢质疑他对许心宜的感情?把命豁出去爱一个女人,哪怕理智全无,原则全废,又怎么样?
再看江石玉,永远从容,永远含蓄,同事几年从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类似慌乱的表情,如果、如果刚才那一句带有颤音的叮嘱算的话,应该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失控。更遑论许心宜一番惊天动地的示爱了。
你瞧瞧,多好的谈资。
要问大峰是什么立场,他向来不论对错,只站许心宜的立场。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既不想同事们总拿许心宜的感情当玩笑,也不想兄弟们总是见面如仇敌,既然许心宜已经明确态度,他自然也要表态。
给救助医生一个警告的眼神,大峰直截了当道:“以后江师弟就是正主了,你们都省省心,别再有事没事瞎掺和了。”说完朝江石玉挤挤眼睛,“江师弟,我说得对吧?”
江石玉微微一笑,收回视线,开始前往下一个受灾点。
服从命令永远是作战第一守则,在这片天空下,至少在这片废墟下,不是只有公牛队一行,还有无数渴望怒放的生命正在等待他们,他们必须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
救助医生尚不甘心,追问道:“江师弟,你真的喜欢心宜呀?你为什么喜欢心宜?”
“废话,我家心宜这么可爱!”
“谁问你了?我问江师弟呢。”
江石玉沉默不语,专心致志地看着显示屏,操控仪器,有条不紊地侦查灾情。救助医生挠挠头,颇有点下不来台的尴尬。以为不会听到回答了,忽然一声轻浅而绵长的叹息传来:“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
江石玉转过头,看向救助医生,看向李安娜,看向大峰。
她天格高,千万重。
为什么就连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仁也会轻视她,踩低她?如果一定要问他为什么,他会说,因为青草和花朵始终在她心里,开放着人间仅有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