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中有与公牛队同路而来的搜救队员,至今没能联系上家人,手机早已没电了,却必须坚守在岗位上。还有刚刚才捡回一条命的基层建设者,因为熟悉灾区的地形而不得不重返战线。更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战士,据说当天结婚的不在少数,却只能留新娘独自一人完成婚礼。
整个震区充斥着霍乱的动容,有人正抱着防水布里孩子的遗体失声痛哭;有人艰难忍受着数日的疲倦与辛苦,却因救不出人正号啕不止;有人不得不直面满目的疮痍,正咬牙清理废墟里的残肢,替他们入土为安;有人正面临救儿子而必须切断老伴遗体的艰难抉择;有人背着尚在襁褓里的孩子,正站在风口眺望坍塌的家园,漫天浮动着细微的沙尘……
鲁迅先生说:“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当地仍有不少失踪者,名单一直在更新中,已经被搜寻到的遇难者被送往殡仪馆,当地联系人正在安排遇难者家属进入灾区。
许心宜难得休息了三个小时,天一亮再次进入震中地带。旁边刚好经过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男人踩下刹车,双脚踩地,身后他自己用绳子捆绑在一起的女人似体力不支,正要滑落。许心宜忙上前扶了一把,女人的身体透着一股僵硬的冰凉。
她动作一顿,想帮他们叫医生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男人抹了把被风吹掉的鼻涕,对她道谢,然后问道:“太平间在哪边?”
许心宜指了个方向,他又说了一声“谢谢”,视线扭转过来,用一种连战士都惧怕的温柔对身后的女人喃喃道:“乖,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蒋雯及时上前,将哽咽失声的许心宜抱进怀里。
接到附近村民的报告,有一片坍塌的房屋下面可能还存在生命迹象,公牛队一行在原地迅速地调整情绪后,立刻赶往现场。
许心宜走了几步,忍不住往回看,摩托车停下的地方有一棵被压倒的香樟树,数九寒天仍绿意峥嵘。男人的脸上裹着风霜,安静注视着自己的女人,她是如此美丽。
人间的爱,如此美丽。
许心宜拂开鬓发看向前方,再没回头。
不一会儿他们赶到民房区,一台八轴无人机腾空而起跃到现场上空,进行侦查,结构专家同一时间靠近废墟评估安全。
在一众人焦心屏息的等待中,专家点了点头,公牛队特搜组全员眼底迸射出希望的光芒,你来我往互相打气,搜救犬先行出发进行表层搜索。此时无人机已侦查结束,程熙熙作为主控,负责绘制现场的三维地图。
没有一会儿,搜救犬发现疑似的人员埋压点,“汪汪汪”叫了几声。
许心宜得到张建的首肯,戴上探测仪前往可疑点查看,还没确认结果,旁边的于阳大喊一声,一群人立刻围拢过去。经过表层水泥板的破拆,一名被掩埋的年纪约在六十岁的阿奶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蒋雯抢救了一阵,最终摇摇头。
天使志愿者服务队火速前来,将遇难者同胞的遗体抬上担架,整理遗容,装袋后拉上拉链。张建双腿一拢,现场搜救人员全体立正,脱帽告别。
这些天见了太多生离死别,情绪一次次涌至心头,濡湿眼眶,可他们不能悲伤太久,马上就要进入新一轮的战斗!许心宜的眼睛早肿成了核桃,意识到这里可能还有其他生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时生命探测仪发出了强烈的信号,在一片堆积的大型混凝土废墟下,隐约传来一个女孩虚弱的求救声。
他们立刻商定救援方案,小女孩正好身处房屋中间,上面有一大片水泥建筑。等待破拆队移除至少需要三小时,可她的声音已经非常虚弱了,还能支撑多久谁也无法判断。当前唯一的办法是深入水泥片下,穿过横七竖八且错综复杂的钢筋、家具和柱子堆砌的区域,强行清出一条通道,尝试救出小女孩。
然而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营救方案,先不提小女孩能不能撑到他们潜入废墟,万一搜救过程中再次发生地震,残垣坍塌,不仅小女孩生死未卜,他们也会一齐被埋在下面。
张建与专家沟通了一会儿,专家不建议强行深入:“唯一的进口距离声源太远了,里面的情况也不明朗,贸然进去风险太大。”
张建眉头一蹙,吼道:“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我们面前流逝吗?”这些天已经看过多少破碎的遗骸了?张建哽咽,“她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提前告知风险是我的工作,具体怎么选择是你们的事。”专家拿过来一张风险告知单,神情严肃道,“要进去搜救的人,在上面签下名字。”
见张建脸色不善,他追加一句:“例行公事,请不要让我为难。”
张建抹了把脸,低骂一声,还没做出决定,许心宜已经大步上前来,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画下一个名字。
公牛队一行人定定地看她,她故作轻松道:“我这个人吧,同情心泛滥,最看不得小女孩受罪了。要等破拆得三个小时,我不行,想想都要憋屈死了。”
张建知道她参加过很多重大救援,签过的生死免责合同恐怕不在少数,面对凶险远比其他队员拥有更加健全的心理状态,可她分明……
张建抬起头,这一回许心宜没有躲闪,一双乌黑的眼睛坚定而明亮,令张建震动不已,拿过名单大手一画也签了名字,随后一个个看过面前的队员,带着不舍和不忍道:“危险评估级别都知道了?不强求,纯自愿,事关生死不用考虑面子,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我张建最引以为豪的兄弟。”说完,他别过脸,领着许心宜去一旁检查装备。
两人蹲下身,才刚装上探照灯,把护镜挂到脖子上,后面一个又一个尾巴跟上来。陆毅成脸上挂着笑:“小时候我妈替我算命,说我比九尾狐还多一条命!不就是地震嘛,怕什么?”
他摆着一张玉面小飞龙的笑脸,说的话不知真假。许心宜不想大伙被凝重的气氛笼罩,咬着牙故意骂道:“但凡这次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我非要撕烂你的嘴不可!”
程熙熙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我来帮你。”
许心宜与她四目交接,两人的思绪飞到千里之外某一个午日的屋檐下,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剩下于阳和蒋雯,被张建以队长的命令强行留在地面,作为破拆支援。知道张建体谅他们拖家带口,身负重担,两人没再坚持添乱,扛着仪器一言不发地送他们到入口处。
许心宜舔着嘴唇调整呼吸,拍拍双手正要伏地,忽然头顶上空传来一阵螺旋桨声。她抬头一看,蓝白色的胖海豚正在高处盘旋。
这时对讲机的公共频道传来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公牛队,这里是救援58,奉命为你们护航,是否需要援助?”
张建比了一个手势,将对讲机塞到许心宜手里。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全都装作没看见队长的私心。
许心宜轻咳一声,掌心微松,动作飞快地擦干黏腻的汗,后才实实地握紧对讲机,按住按钮道:“救援58,这里是公牛队,马上要进入废墟深度搜救,被困者呼吸虚弱,可能需要空运急救。”
“公牛队,请再次确认,是否进行深度搜救?”
许心宜语调沉沉:“确认。”
她说得简单,外行只看个热闹,唯有内行才懂“深度搜救”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