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宜带领一行队伍负责对市区各人行天桥以及低洼路段进行守护、清除积雪和积水,并在人行天桥的上、下桥以及桥面醒目的位置悬挂安全警示牌,尽管如此,其间路人滑倒摔跤的情况还是层出不穷。
医护车就在附近的天桥待命,遇见紧急情况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支援,重伤情立刻派送至医院就医,轻伤就地处理。轻重缓急各有应对的法子,倒也维持了正常的城市秩序。
第三天雪渐渐停了下来,可气温相比昨天更低了。
许心宜凌晨四点已经在集合点待命,一路骑着单车过来,出了一身汗,身体在短时的暖和后渐渐凉了下来,手冻得僵硬。陆毅成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撑开五指,双手交搓,一边叫唤一边把领子解了开来,弓着腰把手伸进自己的胳肢窝取暖。
手暖了之后,她眯着眼睛,一副喝醉的姿态,回味无穷地舒了口气。他便觉得,她总是能把生活里的辛苦熬出甜的滋味来,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许心宜算个中翘楚了。
他把一碗热粥递过去,许心宜两眼直放光,忙不迭地接过来:“这么早就有粥铺开门了?”
“放屁,我自己……”陆毅成话说到一半,烦躁地摆了下手,“喝你的,别废话。”
“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吃枪子啦?”许心宜撇撇嘴,也不管他,捧着粥碗揭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吸了起来。
这个时间路灯已经熄灭了,天还没亮起来,苍茫间笼着一层雾,整座城市像是悬浮在深海的蓝鲸,庞大却没有一点生机。只乌压压的树下蹲着团橘红色的身影,时不时动弹一下,发出声人间美味的叹息,将天色衬得别致了起来,清亮而温暖,再死气沉沉的人也不忍打破她的欢喜。
陆毅成静然望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才把脸扭向别处,拂去鼻间的水汽。
在上午清理了一遍人行天桥的冰雪后,许心宜决定下午同山林巡防大队重编一支队伍,做好今晚至关重要的夜间巡防。
“得先排除山林游步道和攀登路线的险情,尽量降低游客赏雪发生踩空、坠山等事故的可能性。陆毅成,你陪我一起加班?”
陆毅成自从海岛归来,工作积极性大幅提升。许心宜纳罕之余倒也没有客气,非常趁手地使唤上他了。
陆毅成轻哼一声,没说什么。临近中午收工的时间,忽然一辆雪地打滑的摩托车横冲直撞地朝着许心宜冲了过来。好在陆毅成就在旁边,顺手拉了一把,才没让她被撞成肉饼。
许心宜历经一刹那不经意的生死关头,坐在地上怔了半天,直到摩托车车主摘掉头盔,抹着额边的一抹血,气势汹汹地过来找碴,她才醒过神来。
自己车速太快,没有看到警示牌,反过来还怪他们擅离职守。
人一多,七嘴八舌,加之陆毅成被对方几句话挑起了脾气,最后一行人闹到了警察局,折腾半个下午不说,还被热心市民拍了视频上传到网络,引来多方关注。
末了陆毅成还不服软,非要调地方监控,起诉摩托骑手。许心宜问他为什么,他咂摸了半天,含糊不清道:“说不出来,可能直觉吧,不像是意外。”
“那是什么?”
“我觉得是冲你来的。”连热心市民都是准备好的,否则怎么轻而易举就调动了民怨,昔日“空中飞人”的光辉形象,竟然一下子一落千丈?
他是律师,连环套玩得比谁都溜,直觉也不差。不过这件事起得突然,一时也找不到关键证据,他只好提醒许心宜注意,许心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半天,最后煞有其事地大喊一声:“何方小人作祟?本大仙在此,还不快快退散!”
于是,就这么被许心宜潦草地略过此事。第二天中午,许心宜捡了个空去找江石玉。应国际海上人命救助联盟的邀请,通海一行恰好正在附近出席主要会员代表会议。
她事先看过章程,这个会有好几项重要发言,怎么也得开到下午。
自从打响“防雪战”,她的时间就受到了严重的挤压,每每躺下已经夜半,睁开眼天还没亮。白天更是三班连轴转,需要应对各种突**况,完全找不到时间联系江石玉。几天下来眼睛周围的乌青堪比熊猫,原地一站就能睡着,可她琢磨了半晌还是偷溜出来,心里想着哪怕远远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她心里想得多,往往羞于向他提起,甭说十年规划,未来一辈子的路她已经和他走完了。有时候她累到抬不起眼皮的时候,想到他们老了肩挨着肩坐在廊下一起吃饭谈天看夕阳的场景,他温柔得没有分寸,哪怕皱纹再深,头发再白,对她也总是眉眼弯弯的样子,这时再冷的心也得到熨帖。
单是这样的憧憬,她就已经不胜幸福。
会议中心,李英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后,上午的章程就结束了。江石玉尾随李英,将各国领事送往餐厅,陪聊了一阵后借口上洗手间,溜出来缓口气。在中央花园还有一行同他一样“当花瓶”的陪同秘书,各自面面相觑,心领神会地笑了。
对方向他递来一根烟,他摆摆手拒绝了,看到许心宜两分钟前发来的短信,面上紧绷的神色一缓,绕开了门疾步往电梯口走去,正好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狭路相逢。
为首的男人单手抄在口袋里,上下打量江石玉一阵后,瞥向他身后立着的会议厅展示牌,脸色顿沉。作陪的一行人将他当财神爷供着,见他脚步停了,不免紧张,恭恭敬敬地问道:“江主席,您有什么吩咐?”
江覃挥了下手,走上前对江石玉说:“聊两句?”
江石玉看向手表,没有动作。江覃身后的一行人自觉往后退,退到十步以外,微笑静等,江石玉却不好走了,淡淡地转脸道:“想说什么?”
“我听说你跟公牛队的一个救生员在谈恋爱。”
不是疑问的口吻,显然已经知情了。江石玉心里咯噔一下,起初的预感得到验证:“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江覃瞪起双眼,“江石玉,我是你爸!你当真要反了天?”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这份工作实在太危险,我和你妈绝对不会同意。我最后通知你一遍,如果你再不辞职,我会行使董事会的权力,解散公牛队。”
江石玉瞬时如坠寒窖。
“您没有权力……”
那些星火,那些纵然微弱却一直燃烧着的星火,多么努力才不至于被寒冬碾灭,他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替他们做决定?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