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人可以践踏一线的良心。
江石玉攥紧拳头,强忍怒火,一股生而为人的悲哀席卷了他,让他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动,想要在这栋会议中心把自己撕碎了,让所谓的父亲看清楚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拍了两下。李英面带谄媚的笑意,亲热地和江覃握手寒暄。
江石玉从旁看着,心越来越冷,就在这时李英话锋一转,问道:“您知道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西科斯基吗?”
见江覃面色不善,李英笑得更灿烂了:“想必您不知道,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告诉您,他被誉为‘直升机之父’,十二岁的小小年纪就成功制作了一架橡皮筋动力的直升机模型。他曾经说过‘人类征服天空发明飞行器是最令人引以为豪的伟大成就,而这成就起源于人类的一个梦想。这个梦想让人想象,最后通过人得以实现’……”
李英活像个笑面佛,任凭眼风刀子刮,肥胖的身子始终稳如泰山。
“这个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活着的意义都不一样,所谓的影响力,在一个人选择如何活着的面前,其实没有高低。您的格局或许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可有些人的格局,您终其一生想必也无法领会。咱们说句交心的话,您怎么就能够保证,我旁边这位副机长不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另一个西科斯基?他真的很有天赋,也有野心,所以,不管作为长辈还是领导,我都不允许您轻视这样一个身怀理想的年轻人。”
电梯门再次叮咚一声打开,江覃率先进入。他沉着一张脸,再也没有说话,就在门即将要关上时,江石玉开口:“如果您那么做,您不用怀疑得到的会是什么。”
许心宜进了会议中心,迎头和一行人遇上。为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不太高兴,作陪的一串尾巴大气也不敢出,正好外面也有一行人要进来,两头相遇就堵住了。
许心宜仗着身高优势先从人群里挤出来,头一偏,恰好跟为首的男人视线交接。
一种相似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定了一定,就在擦身而过之际,对方低声说:“等一等。”
许心宜按照指示上了电梯,正要打电话给江石玉,忽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英似乎是在笑,又带着一丝正经的口吻:“之前在震区的事我压下来了,上头不会再追究,不过感情到底是私事,以后不准带到工作中。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下个月过去有没有问题?”
江石玉语调稍有缓和:“谢谢您。”
李英见他神色平淡,对他的安排似乎没有特别欣喜,也没觉得失望。他看似温和,实则有自己的城府。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也不知道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故意挑衅,一半是真心。你能有这个机会,是很多协同组织包括上级领导一起努力得来的结果,非常不易。你是通海的副机长,是机修厂老师傅们共举的爱徒,有聪明的头脑、机警的判断力、出色的实力,更是这一辈年轻人里的领头羊,你一定要做好榜样。这次去不求你一定带回什么制胜的技术,即便只是切身感受一下对手的军事实力,也是一件幸事了。要知道对方一直是可敬的对手,尊重他们,并且有朝一日赢得他们的尊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追求。注意保护好自己,不必怯懦,你不是一个人,在你后面还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李英谆谆教导,语重心长。江石玉静静听着,身体里的血液隐约地沸腾起来。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命题,怎样让自己在社会、让国家在世界立足于不败的地位,值得每一个人思考。他虽然未必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另一个西科斯基,但哪怕能为这个“西科斯基”提供一个想法、一个思路,甚至于一个公式,也算朝理想更近一步吧?
从会议室走出来后,江石玉看到几步之外的许心宜。
她像是没来得及走,慌忙向他挥了下手,说道:“江师弟,恭喜你呀!以前西科斯基的代表每次访问基地都跟祖宗一样,以为腰板多硬呢,还不是被咱们钻了空子!真解气,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呀!”
说完她低头看时间:“哎呀,原来已经这个点了,你要继续开会了吧?我那边也差不多开始了,先走了。”
“心宜,你听我说。”
许心宜看到他追过来,毫不犹豫地躲进旁边的楼梯间。江石玉一路追到会议中心外的回廊才将她截住,看她掌心裹着绷带,忙左右一阵检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严重吗?”
许心宜眼圈泛红,甩开了他的手说:“我要回去了。”
“心宜,你别生气。”他知道她听到了李英的话,急忙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最近才有决定,正好你也忙,我就……”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年时间虽然并不长,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其实算不上好的时机。他才刚刚赢得她的芳心,给了她想要的安全感,如果这时候离开,他很怕她的防线会再次动摇。
他心里惶惶的,不知为着什么惶惶。
“你就没来得及告诉我,对吗?就像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受伤的事,我们总是很忙,忙到很多事情一直到失去时效性可能才会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我在意的是你要出国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为你高兴,哪怕不是你亲口告诉我,哪怕很突然,很不舍,我也不会阻止你,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会感到失望难过?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踏实,你不知道原因吗?”许心宜带着一股期许,追随着他的目光,“江师弟,你真的没有其他瞒着我的事了吗?”
他电脑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江离到底是谁?!
想到刚才在楼下叫住她的中年男人,看长相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她想的那种关系吧?她猜到这一点,手忙脚乱地打招呼,可“叔叔好”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径自问她:“你认为自己配得上他吗?”
她配不上他吗?许心宜不知道,她只是无法忍受,突然再一次被一种忽远忽近的飘零感所击中,害怕昨日重现,他正经历什么她不知道的失望,而再一次只留给她三个字——对不起。
江石玉喘着气,一直到这会儿心绪渐平。大概猜到什么,他尝试说道:“心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你,我……”
话没说完,两人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
许心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江石玉已经听不到李英急召他回去开会的怒吼,电话一断立刻对上许心宜的眼睛。
“阿岐,阿岐……”许心宜无措地望着他,“大峰说阿岐训练的时候摔倒,流了很多血……”
剩下的话她已经说不齐整,嘴里嘟哝着,眼神四下飘着。江石玉掏出还在不停振动的手机,低骂了一声直接关机,一边安抚她一边去路边叫车。
“可是……”
许心宜吸了口气,目光转向前方,连续几天的降雪降温,西湖景区的林阶、吊桥冰冻,已经出现过游客失足的情况,按照气象台的预报,今晚会是巡防排险关键的一夜。
她语调平淡地仿佛在说家常琐事:“阿岐一定会平安,那些围绕着我们的分别一定会终结,所有的事都会变好,一定会这样,对吗?我相信这一点,只要我相信就好了。”
等到江石玉结束一整天的会议赶到医院时,许心宜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