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笑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还会顾惜别人的生命吗?”
他一语成谶,多年以后,章惇确实差点儿要了苏轼的命。
章惇的科举生涯也有几分传奇色彩。
嘉祐二年,章惇进京,高中进士。可章惇一看,状元居然是自己的族侄章衡,他当场就不高兴了,拒不受敕,打道回府。两年后,重头再来,又一次考中。
章惇就是这么自信。
王安石变法期间,章惇和吕惠卿等人一样,是草拟和制定新法的骨干,而作为旧党的苏轼一向心直口快,好议时政。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身陷乌台诗案,被政敌群起而攻之,命悬一线。
章惇不惧被新党同僚排挤,仗义相助。他撰文劝慰苏轼,并上书神宗:“苏轼弱冠之年就擢进士第,二十三岁应直言极谏科,评为第一。仁宗皇帝见过苏轼,将他视为一代之宝。如今反而将他置于牢狱,臣实在担心,后世会借此事说陛下听谀言而恶讦直啊。”
在章惇等人的援助下,宋神宗网开一面,将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同时受牵连的还有他弟弟苏辙,被贬为了筠州盐酒税监。
这一年,作为朝臣的苏轼“死”了,作为文人的苏东坡却“活”了。
谪居黄州期间,苏轼过着清贫的日子,能用以度日的,不过是几亩薄田、几壶浊酒。他咏古抒怀,“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他豪放洒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乐观旷达,“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他慨然长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同时,苏东坡也有哀伤的一面。在黄州的第三年寒食节,苏轼作了两首五言诗,挥笔写下有“天下第三行书”之称的《寒食诗帖》。“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郁郁不得志的惆怅之情溢于纸上。
06
风水轮流转。宋哲宗即位后,改元为元祐。皇帝年纪尚幼,旧党领袖司马光在宣仁太后的支持下上台执政,力主废除新法,打击新党,史称“元祐更化”。
苏轼被召回朝,这会儿轮到章惇倒霉了。
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等旧党上书要求废除募役法。章惇据理力争,立刻遭到旧党攻击,其中还包括苏辙写的论状。一向自视甚高的章惇心都凉了,不久就被贬知汝州,后来又被贬到岭南,比苏轼当年还惨。
狂傲的人一旦自尊心受到打击,难免会性情大变,章惇正是如此。
元祐八年(1093年),宋哲宗亲政,次年改元绍圣,再次起用章惇、曾布等新党旧臣,恢复变法,史称“绍圣绍述”。
章惇的命运再一次发生转折,而他重新得势之后,便对旧党进行报复,对老友苏轼的最后一丝仁慈也消耗殆尽。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作为旧党分子,遭到清算,被贬至惠阳(今广东惠州)。苏轼继续发扬乐观主义精神,写下诗句“为报诗人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好不逍遥自在。
章惇可没有苏轼的气度,经过大起大落的他,内心早已扭曲,他看不惯苏轼的潇洒,心里满是愤恨。章惇又将苏轼贬到最偏远的儋州(今海南儋州)。
此时,苏轼已年近六十,去了,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元符三年(1100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哲宗英年早逝,没有子嗣,风头正劲的新党再次诠释了什么叫“生命不息,内斗不止”。
章惇和曾布在立储一事上起了分歧。曾布等人认为,应立哲宗的弟弟端王赵佶,而孤傲的章惇站在众臣对立面,认为赵佶“轻佻无行”,不宜继承大统。
这一回,章惇站错队了。众所周知,赵佶即位称帝,便是宋徽宗。
徽宗即位后,章惇被罢相,贬出京。五年后,病死于湖州团练副使任上。
就在章惇被贬的这一年,远在海南的苏轼遇赦北归。
第二年六月,苏轼途经京口,偶遇章惇之子章援。章援是元祐年间苏轼知贡举时考中的进士,与苏轼有师生之谊。
章援担心,一旦苏轼被起用,会报复章家,因此惴惴不安地与苏轼通信,请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章惇一家多多关照。
苏轼当即表态:“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
当初,章惇欲置苏轼于死地;如今,苏轼不仅没有怨恨章惇,反而发自内心地表达对友人的关爱。在乌烟瘴气的朝廷,有这样的博大胸襟真是难能可贵,与章惇的心狠手辣形成了鲜明对照。
遗憾的是,苏轼等不到施展抱负的那一天,也等不到与章惇的和解,六十四岁的他,在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
章惇离京后,曾布本有机会一家独大,偏偏宋徽宗信任的是另一位权臣蔡京。
蔡京先是揪住了曾布的把柄。曾布有意提拔自己的亲家陈佑甫为户部侍郎,蔡京上奏说:“官爵是陛下的赏赐,宰相哪来的权力私自授人呢?”
曾布在朝堂之上与蔡京争辩,没想到越说越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