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曾在十年内罢免或处死六任大农令,但桑弘羊领大农令后,直到汉武帝去世,竟主管帝国财政长达二十三年。
汉武帝终于找到一个能够为其敛财充当左膀右臂的聚敛之臣。
据史书记载,桑弘羊上任一年后,盐铁专卖就取得显著效果,“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这个“天下用饶”指的是政府解决了财政危机,汉武帝终于不用哀叹“用度不足”,有钱去应付各项经费,缔造自己的丰功伟业了。
在对羌、南越的战争中,也全靠桑弘羊主持的专营改革搞钱,战争经费“皆仰给大农”。时人说,汉武帝对桑弘羊言听计从,好比当年越王勾践重用谋臣文种、范蠡。后来,在盐铁专营之外,桑弘羊又增设酒类专营制度,与盐、铁并称为“三榷”。
04
桑弘羊为了扩大盐铁专营、整顿市场秩序,还推出了均输、平准制度。
“均输”,就是“调剂运输”,办法是将各郡国缴纳的贡物,按当地市价折换成丰饶而廉价的土特产品,上缴各地均输官,然后再将这些商品运往价格较高的地区出售。
在“就近去远,就贱去贵”的原则下,政府经过辗转贸易,吃买卖的差价。
与均输互为补充的是“平准”,规定在京师设置平准令,通过各地均输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在为皇帝创收的同时又起到平抑物价的作用。
均输平准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实际推行却弊病颇多。
汉武帝的经济政策,实际上在地方培植出了商人、地主、官僚三位一体的统治集团,他们相互勾结,强买强卖,依靠政府资源大发横财,赚起钱来比私人工商业主还要凶狠。
有些地方,“未见输之均也”:官吏索取百姓不生产的东西,迫使他们贱卖自己生产的货物,而买进官府所要的东西来缴纳,甚至违背生产规律,在齐地征收丝绸,在蜀地征收麻布,还要不产丝、麻的地区也制作这些商品,然后低价收购,如此农民加倍受苦,女工双重纳税(《盐铁论·本议》)。
有些地方,“未见准之平也”:官吏与奸商狼狈为奸,关起城门垄断市场,乘机囤积居奇,贱买贵卖。百姓嫌官铸铁器太贵而不愿购买,官吏还要强卖,“县官作盐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之”。
汉武帝在位时,董仲舒、卜式、司马迁等支持经济自由的知识分子,都对如此高度专制的经济政策表达过不满,甚至发表过一些违抗圣命的言论。
为汉武帝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上书,要求“盐铁皆归于民”,认为政府不该与民争利;御史大夫卜式是商人出身,曾上书为富商鸣不平,请求罢盐铁专卖,还因此被贬官;《史记》中的《平准书》和《货殖列传》,也被不少史学家看作是司马迁为反对官营工商业而写的两篇学术论文。
理想很丰满,三十年后,当来自全国各地的六十多名儒生与年逾古稀的桑弘羊在盐铁会议上辩论时,儒生们强烈抨击盐铁官营的政策,却提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建议,只剩下满口仁义道德。
桑弘羊如被告一般接受儒生们的口诛笔伐,桓宽在《盐铁论》中真实地记录了这位老人舌战群儒的情形,“大夫默然”“悒悒而不言”“怃然内惭,四据而不言”……可是当桑弘羊发问时,言语中却暗藏刀剑,且刀刀致命。
在这场关于官营政策存废与否的讨论中,他提出了至今难解的“桑弘羊之问”:如果没有国有经济,帝国如何解决财政收入?我们拿什么打仗?地方割据势力膨胀怎么办?
国进民退,还是国退民进,这始终是一个千古难题。
05
汉武帝为剥夺民间资产,增加财政收入,还实行了算缗、告缗。
缗,是穿铜钱用的绳子。算缗,顾名思义就是通过计算商人手中的财产,按实际数目征收财产税,以充盈国库。有一种说法是两千钱而一算,即每二千钱课税一百二十钱,也就是抽取6%的财产税。
另外,除了官吏、三老和北边骑士等特殊人群外,普通百姓有轺车(一马所驾的轻便车)者,每辆征税一算,即征一百二十钱;商人的车加倍征税,多买几辆豪车,每一辆就抽税二百四十钱。同时,田宅、货物和船只等财产也被归入算缗课税范围。
当年制作白鹿皮币是明目张胆地向诸侯索取财物,算缗令则是向全国中产阶级以上的人民直接要钱,手段更具强制性。老百姓有多少钱,就得照规矩拿出一部分来做贡献,帮助国家打匈奴。
算缗令颁行后,天下富商却跟汉武帝玩起了捉迷藏,争先恐后地隐匿财产。汉武帝在前面喊口号,身后却无人理睬,这就尴尬了。一场针对豪商大户的清算就此展开。
汉武帝命杨可主持,颁布了告缗令。
告缗令针对豪商大户隐匿财产的情况,放手发动群众,鼓励全民举报,凡是被告发隐瞒不报或所报不实者,将抄没其全部财产,并将一半财产奖予告发之人。
告缗令是国家对豪强富商的一次残酷打击,一经颁发,官府不断接到告缗举报,民间形成一股告密热潮。一些市井之徒、无赖游民在金钱的**下,为了那一半财产而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富商大户的豪宅。而那些积财巨万的豪强富商,还没算清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就惨遭告发,被戴上刑具打入监牢、押往边地,财产全部被没收。
随着告缗遍天下,不仅富商和高利贷者受到整治,全国中产以上的家庭几乎都被卷入其中,面临破产的命运。朝廷没收的财物却堆满了上林苑,史书记载: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书;田大县数百倾,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
汉武帝特意安排一帮酷吏审理相关案件,被投诉立案的人,很少会有翻案的机会,有的案件甚至拖延十几年还未结案,监狱里关押着十余万人。
其中有一个叫杜周的酷吏,当官前穷得叮当响,只有一匹马。出任廷尉后,他为皇帝敛财审理各种案件,多年以后“家资累巨万矣”,成为富豪,安然善终,其子孙相继为官,终西汉一代,簪缨不绝。
告缗运动中,有人妻离子散,有人幸灾乐祸,只有那些官僚、商人、高利贷者三位一体的贵族仍然逍遥法外。这种“乱民”恶政在几年后就宣告废止。汉武帝实现了自己的目的,百姓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劳动积极性一落千丈,“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业”。
最大的赢家只有汉武帝一人,他继续挥霍大量钱财,去实现帝国的宏图霸业。
汉武帝兴师动众打了那么多年仗,匈奴溃败,四方安定,卫青、霍去病将星闪耀,可老百姓的日子却不好过。这首汉代乐府诗《战城南》,道出了人民心中的哀怨: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