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后期,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文景之治积累的财富几乎消耗殆尽,过度集中的经济大权和官僚机构带来膨胀腐败。各种与民争利的措施,在为中央政府敛财的同时,也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以致“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织不足衣服”。
宋代司马光说,汉武帝“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晚年的汉武帝在缔造伟业后也意识到自己的过失,并为之由衷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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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武帝之后,皇帝赚钱的手段更加五花八门。
西汉王莽之乱后,汉光武帝刘秀在群雄逐鹿中胜出,建立了东汉政权,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经济残破的烂摊:天下“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
为挽救凋敝的中央财政,刘秀从土地着手,颁布了“度田令”,要求清丈土地,核实户口。
东汉时期,豪强地主拥有大量土地和政治特权,如刘秀册封的开国元勋耿弇,一家出了两个大将军、十九个列侯,拥有成千上万家的食邑;刘秀之子济南王刘康,拥有“奴婢至千四百人,厩马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顷”。
无数农民庇荫在大地主名下,朝廷无法对他们直接课税。
刘秀颁布度田令,就是为了核实登记农民的土地和户口,以作为征发赋税的证据,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但在度田的过程中,由于郡县官吏多为豪强地主出身,他们不愿如实丈量土地、呈报户口,不愿损害自己的利益。尤其是都城洛阳周边地区,度田官深知这些土地不是在皇帝近臣手里,就是属于皇亲国戚,更是不敢如实丈量。
尽管刘秀对徇私舞弊的官员严厉惩处,将大司徒欧阳歙、河南尹张伋与郡守十余人下狱处死,可度田还是受到豪强地主的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汉末,三国乱世之后,晋武帝统一天下。这位西晋开国皇帝虽留下了“羊车望幸”的荒唐故事,但在振兴国家财政方面也挺有一手。
在经过长期战乱、地多人少的情况下,为了补充人口、劝课农桑,司马炎在曹魏屯田制的基础上实行“占田制”,这是一种既保证政府收入,又保护士族特权的制度。
这一制度让农民占有一定数量的土地,同时国家要求他们必须缴纳田租、户调和负担力役等义务。占田制又是一种限田制,它规定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女子三十亩,既可抑制兼并,也可保证税收。如此一来,从战乱中解脱的农民不愁吃穿,纷纷积极劳作,国家的财政收入也飞速增长,这才有了西晋初年的“太康之治”。
繁华盛世转瞬即逝。西晋短暂统一后,再度走向大分裂,又在历经两百多年的乱世后,实现新的统一。
终结南北朝乱世的隋朝开国皇帝杨坚,与历代皇帝一样,对土地、货币、户籍、赋税等进行改革,同时还提倡“崇俭禁贪”“精简机构”,既要开源,也要节流。
在自己省钱方面,隋文帝杨坚可是认真的。他带头实行节俭,六宫经常穿着反复换洗的衣服,不做新衣;皇帝乘坐的车舆如有破旧,也只是让人进行修补,之后接着用;平时除了宴会,杨坚的饭菜只有一道肉菜。
在他的影响教化下,当时的贵族男子多穿绢布衣服,不穿绫罗绸缎,装饰用品也只用铜铁骨角,不用金玉之器。
太子杨勇就是因为骄奢**逸,才被废黜。而次子杨广装作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车马侍从都俭约朴素,反而得到隋文帝夫妇的信任。可后来当上皇帝的杨广挥霍无度,使隋朝财政遭受重创,自己也丢了江山。
唐初,唐太宗李世民开创了著名的“贞观之治”。他治国理财时,仍然把农业作为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贞观初年,关中、关东连续发生水旱灾害,百姓饥荒,卖儿鬻女,唐太宗听说后,赶紧命人把皇宫府库中的金银布帛拿出来,帮灾民赎回被卖掉的儿女,这是为了确保国家财政的来源不受损。
唐高祖在位时,已下令推行均田制与租庸调制。初唐实行的租庸调制,实际上是一种实物税,每年向农民收取田租、谷物、布匹,或者命其为政府服役。征收实物更能避免汉魏以来货币经济长期破坏带来的结果,保证财政收入的稳定。
这一政策卓有成效。从唐太宗到唐玄宗的一百多年间,唐朝财政收入经年增长,粮食价格渐趋下降,国库得以充实,封建经济蒸蒸日上,将大唐推向了顶峰。
到了宋元时期,社会经济迅速发展,城镇打破坊市界限,产生了最早的纸币“交子”,海外贸易远通西洋。与此同时,财政上却呈现出高度中央集权的特点,处处充满皇帝搞钱的套路。
宋朝为了避免唐朝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的局面,实行“强干弱枝”的策略,废除武官藩镇,地方改置文官,将财政兵马之权移交中央,即“外州无留财,天下支用,悉出三司”。
此举没有加强两宋的国防实力,却满足了一部分权贵奢侈享乐的腐朽生活。
元朝统治者为满足日益浩繁的财政支出,不断增加赋税收入,自元世祖忽必烈至元文宗天历年,在七十年时间里,盐课增加二十余倍,茶课增加两百多倍,商税增加近十倍。
明清时,皇室支出繁多,在财政上也实行了高度的集中和统一,由皇帝亲掌财政大权。
明朝的万历皇帝为了敛财,让宫里太监倾巢出动,到各地征税、开银矿。他们出任矿监、税监,为皇帝搜罗钱财,所到之处极尽吸髓饮血之能事,导致民不聊生。
清朝的乾隆皇帝六下江南,花钱大手大脚,管理皇家事务的内务府出现亏空。此时,乾隆的心腹大臣和珅给他提出了一个理财办法,即以钱抵罪的“议罪银”。
乾隆依照和珅所说,让一些犯罪的官员把钱交到内务府,依据犯罪情节的轻重交银子来免除刑罚。如此一来,贪官污吏的钱就到了乾隆的私人小金库中,既增加收入,也可满足乾隆六次南巡、修建行宫的开支。
在本文开头说到的故事里,汉武帝曾为营建朔方城调动十万人力和上亿物资。时过境迁,到了征和四年(前89年),汉军出兵西域,桑弘羊建议扩大轮台(今新疆轮台县)屯田的规模,汉武帝却否决了。
汉武帝颁发了“轮台罪己诏”,与当年雷厉风行的态度截然相反。
在《轮台诏》中,汉武帝提到:曾经有人奏请百姓每口增收赋税三十钱,作为边防军费,这会使老弱孤独者困苦不堪;这次派人去遥远的轮台开荒,更会使天下人劳累,朕不忍心这么做;如今应该致力于禁止苛刻暴虐的政策,减轻对民间的剥削,使天下安定。
波澜壮阔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年迈的汉武帝终于放下了执念。然而,他开启的财政政策,已成燎原之势不可逆转,国家垄断、政府干预的“蛋糕”从此被历朝政府紧紧握在手中。
这一“必要的恶”,在此后的两千年中不断地循环往复,是非功过,自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