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忽然就刺痛了顾云风。在问这个问题前他犹豫了很久,就是害怕得到这样的回答。在许乘月消失的这十几天里,他们的关系变得脆弱又疏离,仿佛不堪一击。
顾云风沉下脸,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知道我的过去,了解我的遭遇。我都将自己曾经的秘密托付给你,你却什么都不愿让我知道?”
夜色陷入无尽的沉默与黑暗中,风声、脚步声、虫鸣,甚至猫狗的叫声,都惊扰不起心底的沉默。
“顾队,我是真的想要离职。”
“哦。”顾云风应了一声,接着暴躁地逼近他,手臂青筋暴起,撑着灰暗的墙壁一把将许乘月的肩膀按到墙上,几乎指着他的鼻子说,“那你就去找上级组织申请,申请后走完流程办好手续才能放飞自我,自由行动!现在,还是要服从我的指示!我不让你走,你就得待在这儿!”
他很少表现出暴躁的情绪,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沉稳的。也许是这件案子的时效性太紧,但更可能是许乘月不温不火有话不说的态度让他非常焦躁,忍不住就发了脾气。
他们原本就不是多亲密的伙伴,现在更像隔了道墙,冥冥之中彼此越走越远。
过了会儿他也觉得自己有些情绪失控,叹了口气问:“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用离职来解决吗?”
许乘月咳嗽了几声,沉静地看着他,笑了笑但什么都没说。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一半脸被阴影遮挡,还有一半映在昏暗的路灯下。
“林想容邀请我,和她合作。”
“你答应了吗?”
顾云风不知道,就在他拼命敲门找到许乘月的两个小时前,许乘月内心已经有了个模糊的决定。
在经过半个月的焦虑与神经衰弱后,带着无限的压抑与纠结,许乘月重新拨通了林想容的电话,颤抖着声音跟她说:“我在考虑你的提议。”
“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监视陆永?又为什么……这件事一定要找上我?”许乘月质疑道。他不想重蹈王坤的覆辙,稀里糊涂地做了出头鸟,替这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女人担下所有罪责。
“因为利益冲突。”林想容倒是毫不顾忌,爽快地告诉他原因。
“AI侦探这个项目,是由我牵头和陆永的实验室签的合同,芯片是他提供的,我这边只负责把芯片接入到大脑内的原有神经上。数据提供方是公安三所,当然,三所可不知道陆永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打算运用到真人身上。
“这么想想,你们陆老师也挺厉害的,骗得执法机关为自己的犯罪背书,有这才能,怎么不做点有益于社会进步提高公序良俗的事?”她笑了下,声音轻快地继续说下去,“三年前签的那份合同,部分条款描述得很模糊,后来被陆永钻了空子,搞得我们左右为难,所谋求的利益也背道而驰。”
“你们不应该秉持相同的利益吗?”他嘲讽地问着。
“当然不。陆永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猜啊,他是想把芯片卖给什么人。可我的立场就不一样了啊,我们智因生物做这件事,或者说我做这件事,究其根本,还是想着医者仁心,救人治病,推动科学进步。无论使用的方法多么令人无法接受,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活下去。”电话那头的林想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气颇为诚恳,“可陆永就不是了,只要时机成熟,你颅脑内的芯片就会被他取出。”
“说到底,我是希望你这个机器人,能作为人类活下去,而他,只想着把你复制无数份后卖钱呢。
“明白了吗,我和你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你肯定会来找我的,你会同意我的一切计划,并且坚定地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你会同意我的一切计划,并且坚定地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这也确实是他此时此刻的渴望——彻彻底底地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不做冰冷的机器,而是成为有温度的人类。
而现在顾云风说的话再一次坚定了他的意志。
他不是第一个接受手术的人,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
那在他之前,有多少次失败的试验?
这些失败的试验者中,有志愿者,有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态的,也有极少数像“自己”这样被暗算的无辜受害人。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试验的真实面貌,如果他们知道即便成功,也不过是换了个灵魂的躯壳,还会听信林想容口中的“救人治病,推动科学进步”吗?
即便他们真的愿意,他们的家人也愿意,那这个试验,也根本不符合医学道德,不符合社会伦理。它可能会以不可思议的形式,改变这个世界,改变生命的生存形态。
许乘月低下头,悲哀地看着街道对面的房子。屋顶上停着几只野猫,一阵夹杂着落叶的冷风吹来,它们跳下屋顶,寻找温暖舒适的地方度过黑夜。
他决定要跟她合作,又从心底痛恨厌恶他们。
而接受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好像就是离开刑侦队这象征着公平正义的地方,彻底堕入被自己厌恶的深渊。
“林想容邀请我,和她合作。”
“你答应了吗?”
他拿起手机,避开顾云风的目光,在对方一连串的暴躁质问下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拨通了林想容的号码,在她说话之前,抢先一步发声,声调正常,放缓语速说——
“林女士,我愿意跟你合作。”
他转过身,面对顾云风满脸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
一辆巴士刹着车从街角转弯而过。车灯扫向他们对面的一栋楼,和旁边的霓虹灯一起,几乎照亮整个大楼。
这栋楼瞬间从闪着星光的深蓝色变成了淡黄色,就像完成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