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一团乱麻,许乘月坐在斑驳的血迹中,抬头看见镜中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脖颈,眼角突然流下眼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流过眼泪了,自从他接受手术被改造以后就丧失了流泪的能力,那毕竟不是人类真正的大脑,总是少了些应有的功能。
他非常清楚这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虽然膛线磨损导致子弹精度大幅降低,伤口应该比正常情况浅一些。但受伤的地方是腹部啊,五脏六腑,全都在那一块,人体最柔软最缺少保护的地方。他都不敢仔细去看伤口,怕伤到中弹就无力回天的器官,连点希望都不留。
窗外的树飞速地倒退,顾云风按住伤口处,意识时不时地模糊。汗水沿着脸颊下巴后背垂直向下,浸湿了副驾驶椅背。他用力咬了下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扭头看见许乘月眼角第一次流下的眼泪,他突然特别清醒。
“你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话音刚落下顾云风就咳了几口血出来,他赶紧闭上嘴,平复呼吸放松四肢肌肉。
“我讲话转移你注意力,你就别说话了。”许乘月的眉间皱成个川字纹,他试着用对讲机呼叫秦维他们,但尝试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可能是刚才被那辆大型货车蹭到的时候撞坏了。他不知道老秦是否还顺利,追到方邢了吗?现在面临怎样的情形?
“等我开下桥,救护车应该就到了。”许乘月不停地跟他讲着话,“你先不要紧张,放松点,不会有事的。”
“我不紧张。”顾云风说,“我在想,要是刚刚他只打到肩胛骨就好了,包扎一下继续上,打哪儿不好,非打心脏。抢了我的枪还打中我,面子往哪搁啊。”
“还好我躲过去了,只打到了腹部,没死应该能撑几个小时。”他乐观地说,然后凝视着许乘月,一半怜惜一半愤怒,“可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因为你对他们很重要。”
许乘月活得越久,就证明他们的试验越成功,越有价值。其实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完成了这样几乎替代人类大脑的智能芯片,赋予灵魂新的定义?
彻骨疼痛与失去知觉交错着,他看着许教授的侧脸,恍惚觉得许乘月焦虑紧张到极限的样子,和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人都完全重合。
有温柔,有冷漠,有热血,也有愤怒和焦虑。他有着完整的人格,有着天赋异禀的能力。就像上天选中的人,在生死边缘被赋予了异于常人的才能。
对自己而言,他不是机器,而是站在面前最真实有温度的人。
大约五分钟后,急救中心突然打来了电话。
许乘月外放着接了电话,一个急促又抱歉的声音传来:“对不起先生,我们的救护车四个小时后才能到达您所说的地点。”
“啊?凭什么?”他差点踩了刹车,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凭空击中,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开车,但四肢躯干僵硬到无法动弹。
“您所在地的唯一路线上发生了严重车祸,预计处理现场要四个小时以上,处理之后才能通车。”
“什么车祸要处理四个小时?这边是金平区刑侦队,队长在抓捕疑犯时腹部中弹,性命垂危!”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尽快赶过去,已经申请启用直升机救援,但这也需要一定时间……”
挂断电话,许乘月几乎暴躁地跳起来,他后悔开了外放让顾云风听见,万一顾队坚持不住放弃呢?他啪的一声把手机扣回到支架上,猛踩油门开下高架桥,满脑袋都想着别人果然靠不住,还是自己开车去医院有效。
在他准备找机会强行变道转弯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闻——郊区一家自动驾驶汽车厂商发生故障,几十辆研发中的汽车同时驶向中心城区,在玉龙大道附近发生连环车祸,严重堵塞交通。
自动驾驶汽车厂商?这个词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想起之前数次被自动驾驶的汽车追杀的情形,后背瞬间又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这样,他开着车也回不去,照样会遇到交通堵塞。
“方邢在搞什么鬼?”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还是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看起来太情绪化,然后侧身淡然地对顾云风说,“救护车来不了,还有直升机,你别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绝望。他们还有多少时间?还能浪费多少分多少秒?
这里离医院挺远,周围都是看不到头的荒地和深林,远处还有没尽头的大海。可他们只是在城市的郊区而已,不是沙漠荒野,却仿佛置身孤岛,孤立无援。
“可我等不及了。”顾云风靠在椅背上,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眼前发黑视线模糊,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前面可以停车,就停在那里。”顾云风指着前方说。
“停着等救援吗?”
“不等了。”他摇了摇头,微微起身,“现在就把子弹取出来。”
“什么?”许乘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但还是又问了一次。
“把子弹取出来。”
把子弹取出来,止血,消毒,镇痛,然后满血复活。他以为是在看电影吗?腹部中弹没立刻归天还是托了手枪不好用的福,现在还想拿把刀把自己腹部多掏个洞?许乘月迎着朝霞踩下刹车,停在大片梧桐树的阴影中,几乎目瞪口呆。
太阳完全升起,天空清澈到只剩蓝色,飞鸟从云间而过,低到树梢,高入云层。
“现在?谁?”
“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