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当然残酷了。应西子缓缓地转身望向他,她自己也不明白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找一个答案,为了所谓的真相,还是为了心里固执守护的那一点点正义感?
顾云风继续说着:“可我还有个请求。”
“什么?”
输液瓶终于见底,他没有叫护士来,而是自己拔掉针管,摁住胶带,穿着拖鞋走到应西子旁边。
“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审讯调查下,拜托你和你父亲,都不要说出乘月的事情。”
“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的大脑来自一枚芯片,那太危险了。况且,警方定罪要有证据。”他恳求道,“在我知道来龙去脉的第一个瞬间,想到的就是——芯片是定罪的重要证据。”
“你什么意思……”
虽然现在整个事情只看到了一点点的山峰,哪些人牵涉其中、哪些人独善其身,他通通不敢确定。但他能清晰地预见未来可能发生什么,许乘月可能面临什么。
“没有这个证据,很多人就能逃脱制裁。”顾云风压低声音说,“可把芯片取出来做物证……这怎么可能?”
他重复地强调一遍:“这相当于要了他的命,根本不可能。”
应西子诧异地看着他,双唇微张:“你想让……乘月的这件事不了了之?”
顾云风下意识地看了眼病房的门,目光仿佛穿透木色的门到达门外。他脸色难看地点了下头,握紧的拳渐渐松开。
这一切好像和他的初衷背道而行,相当于让他亲手把自己想伸张的正义压到脚底,埋进土壤,沉入水里,最后分解为无人知晓的尘埃。
然后他推开病房门,坐在长椅上打着游戏的许乘月抬起头,嘴角向上,望着他的眼眸似乎有光。
他轻轻跺了下脚,阴暗的走廊上亮起灯。
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的时候,许乘月一直在打一个游戏。这个游戏模拟了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每个关卡面临至少四五个不同的选择,一旦抉择错误,要么一事无成,要么家破人亡,最惨的,就是提前GameOver。
很多人打低分留言,说游戏的设置有问题。无论怎么选择,最终还是会GameOver,好点的结局死亡时子孙绕膝,一般的结局也就是个晚年凄凉,有点钱在敬老院度过。他们嚷嚷着加一个长生不老的结局,赋予人永无止境的生命和永不停歇的故事。人人都是过客,事事都能洞悉,这才是终极赢家,绝对胜者。
许乘月对这些倒是不强求,他会来来回回地提前结束游戏,就为了确定选项,选一个最符合心意的结局。其实放在之前,他很快就能破解游戏的一切设定——所有主线支线、每个选项指向的结果。
但现在他懒得这么做了,如果事事洞悉,游戏的乐趣还在哪儿呢?普普通通打一场游戏就好,该死死,该活活,上学就是上学,工作就工作,生病了去医院,忘记做饭就去餐厅。
他选择了一个小男孩的角色,幼年时就被认定是一个资质普通的孩子,但幸运的是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一路的生活也基本上顺风顺水没什么大的波折。
照理说这种无聊的生活应该很乏味才是,但他莫名觉得很有趣,不厌其烦地试着不同选择,高考选什么专业,毕业找什么工作,结婚的时候又选择谁做伴侣。
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普通的,风平浪静的,温暖又无趣。
就在他乐此不疲地尝试时,手机屏幕插进一串号码,游戏画面被切出。
陆永久违地打来一个电话。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但最近却令人胆怯又畏惧的声音,温和儒雅地对他说:“乘月,听说你准备离开刑侦队了?”
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实验室了,回学校一般也就是上课教书,文章一篇没写,欠了一大堆东西要交。他都怀疑自己后续的职称能不能保得住,毕竟一直都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保不住也无所谓,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没有所谓的事业心,也没成家立业的烦恼。
对,他是真没这种烦恼。没有父母的念叨,也没经济上的压力。听学校的老师说,养小孩很花钱,可他不用养小孩,毕竟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可如果自己有天想要个小孩呢?那不如去领养一个。他仔细地回忆了游戏里面生养小孩的部分,觉得也挺有趣的,值得尝试。
实验室的机房昼夜不停,设备有点老,但数量众多还是够用的。许乘月推开门,陆永坐在一台电脑前,手撑额头打着瞌睡。他的头发又白了好多根,发际线还好,没秃得太厉害。穿着一件学校的文化衫,外面套着风衣。听到推门的声响,他吓了一跳,赶紧清醒过来,看见是许乘月才松了口气。
“前几天提的申请,队里还没批下来。”他把自己常用的位置收拾了一下,上面沾了一层不薄的灰,用纸巾擦了两三遍都还是黑的。抽屉里的书被他翻出来,整齐地摆在书架上,他不怎么看,基本就是做个摆设。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前几天经历了我承受不了的现场。”他随便编了个故事说,“我的领导受伤差点死掉了,从那天起我的心灵受到了创伤,感觉自己可能无法担此重任。”
“所以申请都没批下来你就不去了?”
他点点头:“突然见不得尸体、血,还有骨头。一个人在我眼前被手枪轰开了头盖骨,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到现在还会每晚出现在我的想象中。”
他看着弓着腰坐在那儿的陆永,觉得陆教授好像变得苍老了许多。
他们认识多久了?从十年前到现在,整整十年。那时候陆永还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讲师,教他们专业课,上课的时候喜欢放各种名人传记,有一次放了图灵的电影,搞得他尴尬了好久。
但在一年前,他却能站在这栋楼的楼顶,将自己的学生硬生生推下。
然后剥夺他的生命,操纵他的记忆,还企图控制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