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面无表情地指着姜岂言留下的那一地狼藉:“既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去把那边收拾了吧。你也在我这儿蹭吃蹭喝蹭药好一阵子了,就当是还点利息吧。”
钟云从泪流满面,为什么老是让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一边捡着碎玻璃,一边期期艾艾地开了口:“那个,张医生,那位姜小姐……真的没救了吗?”
张既白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出奇地没有发怒,而是平淡地反问:“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钟云从登时哑口无言,从他之前的那一番描述来看,姜楚楚是绝症末期了。
“死亡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人总是无法用平常心接受。”他一如既往地理性到冷血,“尤其在‘孤岛’这种地方,能活到正常寿命的一半都值得庆幸。姜楚楚现在不死,十几年后也会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我想,人们排斥、抗拒死亡,一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钟云从自认到不了张医生的境界,便试着站在普通人的立场来解释这个问题,“二是不愿意失去深爱的人。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都很恐怖啊。”
“是吗?”张既白扶了下镜框,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点迷惑的神情,“我倒是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哈哈哈……”钟云从干笑着,“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件幸运的事啊。”
小桃弯下身,帮着他一起拾玻璃碎片。
等到残局收拾完毕,张既白瞥了门口一眼:“行了,某些人应该等很久了,有事的话就走吧。”
钟云从这才想起门外候着的苏闲等人,顿时有些好奇:“他今儿怎么在外边等?”
张既白冲他微微一笑:“因为治管局和狗,不准入内。”
钟云从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拉着小桃就往外走。
苏闲他们果然在外头等了好一阵子,肩膀上积了一点雪屑。他们出去的时候,他和“贵宾犬”正在抽烟。
“苏长官。”钟云从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苏闲面色如常,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倒是他身边的女下属没憋住,扑哧一笑,喷出一口薄烟。
苏闲用余光充满警告意味地瞥了她一眼,女人红唇一撇,又冲小桃招了招手,笑靥如花:“小妹妹,过来,陪姐姐聊聊天。”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小桃身上,女孩显然相当不安,声音微颤:“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们的,也不会和你们走。”
不仅是苏闲他们,就算是钟云从亦百思不解:“为什么啊,小桃……他们是想帮你啊。”
小桃只是摇头:“不用说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她说着,怯生生地瞥了两位治安官一眼,“就算你们把我抓走,我也……”
“贵宾犬”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不太识相啊。”
“好了。”苏闲开口打断了显然已经不太高兴的“贵宾犬”,他盯着惴惴不安的女孩,“你放心,你没有违反任何法规,我们不会抓你的。”
他的宣告并没有让小桃感到轻松些许,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但是,”苏闲声音低沉地告知她,“我需要知道你不愿配合的理由。”
她眼皮微动,目光轻微地闪烁了一下,苏闲很容易就从其间看出了抗拒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同时瞅了钟云从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揽着小桃的肩膀,轻声问道:“不能告诉他们,总能告诉我吧,到底是为什么?”
小桃仍是木然地站着。
钟云从无可奈何地回了苏闲一个眼神,苏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加把劲。
万般无奈之下,钟云从用一种受伤的语气问道:“难道……你连我都不信吗?”
听了他的话,尽管明知道他是在装可怜,女孩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看着苏闲他们,一字一句说道:“我信不过你们。”
钟云从讶然失色,“贵宾犬”愈发怫然不悦,苏闲却无动于衷,只是问她:“为什么?”
小桃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字斟句酌地开了口:“我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女孩,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是一项计划的产物。那个计划疯狂且不可理喻,充满了难堪和耻辱,我痛恨所有参与了这项计划的人。”
苏闲刚要出声,却被她疾声打断:“你们不用问那是什么计划,我说过了,不会告诉你们的。至于我为什么无法相信你们,其实,我信不过的不是你或者那位姐姐,苏长官,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信不过的,是你们身上这身制服。”
“制服……为什么?”钟云从与“贵宾犬”尚不明其意,苏闲却骤然变色:“你的意思是……莫非,有穿着这身制服的人参与到了那项计划里吗?”
小桃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这一脸戒备的神情,已然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说是就是?”“贵宾犬”细眉蹙起,“凭你一张嘴就要将整个治管局拉下水吗?有本事就拿出证据。”
女孩摇摇头:“我拿不出证据,我只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