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从恐慌地回过头,却看不清苏闲的表情,苏闲低低地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孔。
钟云从筛糠般发起抖来,彻骨的冷意嗡鸣着充斥了他全身的脉络。
钟云从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停回响:原来他的眼睛,是因我而瞎的。
“不过失去一只眼睛,对他来说还不是最糟糕的事,”张家和的唇边浮着莫测的笑意,他细心地捕捉着钟云从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你猜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苏闲听到这里,眼睫微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那个时候,疫情刚刚爆发,虽然病毒传播速度惊人,但城里多少还有些幸免于难的人,苏闲也是其中之一。
那应该归功于他母亲对他的严密保护,所以那时候梦川人的心里还是残存着希望的——毕竟,他们之中还是有健康的人的。
只是后来,再怎么严防死守,病毒还是将那些人一一侵蚀,苏闲觉得要是没有那场意外,他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少偏差。
但如果没有经历那场可怕的手术的话,他应该能快快乐乐地多过几年。
是的,他就是在那场极其简陋的手术中不慎感染了“失乐园”病毒的。
现在想起来,依然是一场难以挣脱的噩梦。
听完前因后果,他竟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可他的眼睛和喉咙犹如干涸的泉眼,流不出眼泪,也哭不出声音。
苏闲猛地弓起背胛,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那般,肺叶里一阵炙热的剧痛,一股腥腻温热的**涌上喉间,变成一串鲜红的血沫从唇齿间溢出。
钟云从昏昏沉沉地听完当年的那场孽债,头像是要裂开一般,又见苏闲吐血不止,他眼前的画面仿佛被撒上了一层碳粉,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影子,渐渐地离他远去。
仿佛置身于深海,极度的寒冷与厚重的黑暗重重包裹着他,如同一只不显形的巨手将他的咽喉扼住,他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钟云从重重地倒了下去。
苏闲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幼时到成年,因此记忆里的那些人和事,也都似走马灯一般轮流出来走过场。
大多数人都吝啬,匆匆而来,急急而去,多停留一阵子的,也就那么几个。
苏闲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是要走到头了,否则不会做这样的梦。
他一个人处在梦中的世界,身边的过客来来往往,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等到自己死了,也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等到那人过完自己的一生,垂垂老矣的时候,大概也会这样想起自己。
苏闲笑了起来。
这样好像也不坏。
可浮于表面的释然,掩盖不了心底的戚然。
他终究还是有几分不甘的。
苏闲茫然无措地伫立着,不知该何去何从,就在这时候,黑压压的人群如海市蜃楼般开始消散,最后,只留下一个人影同他遥遥对视。
他还是初见之时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朝气,一只手捂着右眼,满脸的悲色。
放不下的,并非自己一个。
不,不行,不能就这样一了百了,他不忍心让对方在自责与痛苦中度过下半生。
他必须再见他一面。
苏闲的心脏猛地一震,眼前蓦然一片开朗,仿佛一冬沉眠过后,终于破土而出、初见天光的新芽,也似迷失在茫茫海面,无数次乘风破浪后重遇灯塔的航船,亦是山重水复、行到末路,终得柳暗花明的旅人。
他没有退路,也不想要退路。
睁开眼的时候,唯一守着他的郑飞已然趴在矮柜上沉沉睡去,苏闲扫了他一眼,视线最后落在了静立于病床边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