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马虎,”沈美珍说道,“所有流程按她说的来。”
“老大,真没马虎,我这就给您把单据送过来,您来评评理。”何丰年扯着嘴角笑道。挂了电话,他的脸又垮下来,然后拿着单据和笔站了起来,对颜亿盼说道:“走吧,见老板去吧。”
颜亿盼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跟着他过去了。
很快,他们来到沈美珍的办公室,刚进门,就听到沈美珍给物流部负责人打电话:“把这个月的出库通知单送过来。”
沈美珍审视般看着颜亿盼,说道:“坐吧。”
颜亿盼惴惴不安地坐在了沙发上,在这个工厂,她毕竟只是个外人,只能寄希望于沈美珍能发现点什么,或者干预进来,但让她头痛的是,她没有足够的证据和把握,她没有办法像刑侦片那样大喊一句:他就是凶手。
物流部的人匆忙赶来,手里的出库通知单下有一叠厚厚的质检报告复印件。
“这不是荷兰人的签字吗?”
“不是。”颜亿盼上前,点了点旁边一个很小的连笔签名,“这个是他们仿冒的签字。”
沈美珍从后头又翻出以前签字的文件,对比了一下,皱了皱眉:“有问题吗?
一模一样啊。”
“不一样,这个荷兰技术专家的名字是Mathias,签字的时候名字上面有一个小点,但是他们给我的单据是原件,上面没有,连印记都没有。我猜测他们是拿着复印件的签名仿造的名字,复印件上这个‘i’的小点是看不见的。”
何丰年鼻尖上都是豆大的汗,歪着脖子问颜亿盼道:“您这逗我玩儿呢?”
“是吗?!”沈美珍把单子往桌子上一拍,瞪着何丰年问道。
何丰年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又解释道:“不是伪造,就是复制了一下他以前的签字,我还发邮件让他确认了,我给您找他回的邮件。”
何丰年低头翻找,手有些发抖,好一会儿才翻出来,举着手机给沈美珍看,又解释道:“翻译也确认过没问题。主要是他非要回荷兰,国兴又等着出货,我这也是没办法。”
沈美珍盯着颜亿盼,然后对老肖说:“把那个翻译和质检的黄主任都叫过来。”
那翻译过来以后说:“邮件上,马尔希思认可质检报告。”
质检部来了两个人,看着桌子上的主板问:“怎么了?”
“这批货,你们检验过了吗?”沈美珍在单子上点了点。
两人过来后赶紧弯腰检查,然后抬头说道:“厂长,没有问题啊。这批货是要发往国兴代工厂的,他们催了好几次,所以我们优先检验的。”
何丰年挤出一个嘲讽的笑脸:“颜总,你对我误会很深啊!”
颜亿盼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外行,但她依然尽量让自己冷静,又问道:“那你拦着我回来干什么呢,是在搞这些报告吧?”
“我这一片好心,就是不想让你过年太累了。”
“我就怕你好心。”
“你……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何丰年脸都皱在了一起,“怎么三番五次针对我?”
“荷兰专家都没验货,就同意签字,这流程就有问题。”颜亿盼问道。
“咱们讲点人情好不好,他闹着回家,国兴等着出货,我们质检员也都看了,他又认可,还有什么问题?”
“你再看看日期,这些都是1月20号以前的,在他走之前,你完全可以找他现场签字啊,为什么拖到他走以后再发邮件确认。”颜亿盼越说越不放心,她是个很懂自保的人,任何潜在风险她都会小心避开,但此刻,她知道,这些话,都像是鸡蛋里挑骨头。
果然,何丰年面目狰狞地反驳道:“这单据总是有滞后的呀!确认就行了,那么死板,我干脆别干了!外面的车都等着你一个人,你当这满屋子人都吃干饭的吗?”
翻译、质检部的、库管人员都看着颜亿盼,却也不敢吱声。
颜亿盼接过笔,那一秒,她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她签这个字过分昂贵。不仅仅是何丰年给她那六万元奖金,更可能是冥冥之中把她推向这里的根源。
她被情势所逼,她没有别的办法。
外面准备出厂的货车排列开来,刺眼的灯没有照亮黑夜,而是压在窗前,她像个得了疑心病的怪物被他们捉住了,此时无处可逃。
她签了自己的名字,将单子还给了何丰年。
何丰年迈着急促的脚步离开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厂区的货车开始一辆一辆往外开,灯光一个一个扫过窗前,亮澄澄的光让颜亿盼眼睛发痛。
良久,最后一辆车离开,尾灯在转弯处消失,沈美珍说道:“颜总,你这段时间太累了,工厂运作的强度不适合你,这批货出了以后,我亲自向云威总部申请,放你回去,可好?”
颜亿盼听到这话,她本应该松一口气,此刻却担忧起来,就这样闹了几出乌龙,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别人会怎么说:来这里一趟,啥也没干成,尽出洋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