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上午的劳作,庄籽芯直感到筋疲力尽,汗水顺着额头鬓角不停地向下滑落,所到之处竟有一些被盐腌渍的刺痛。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抬眸望了一眼天空,竟然被热烈的阳光刺得有些头晕目眩。
到了午餐时间,她累到连一口水一口饭都不想吃,将草帽垫在屁股下,坐在树下,倚着树干开始闭目养神。庆幸的是,山间偶有一丝徐徐凉风拂过滚热的脸庞,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份凉爽,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钟戌初正端着单反相机拍摄村民辛勤劳作之后分享食物的快乐,镜头一转,却见她在树下静静地闭着眼,睡着了。
兰姐拿着一块烙饼走过来,递给钟戌初,见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顺着视线看过去,原来是那个城里来的小丫头累睡着了,于是便道:“这小丫头可以。这么大的劳动量,竟然都不叫一声累。我去叫她起来吃点东西,不然到下午下山的时候,会没有力气的。”
兰姐正要走过去叫醒庄籽芯,谁知钟戌初一把拉住她,说:“让她睡吧,等她醒了,再吃也不迟。”
兰姐看着钟戌初一阵迟疑,很快便点点头说道:“行,我去那边先吃东西,等会儿你也过来吃点。”
兰姐拿着烙饼走回另一棵树下,和大伙儿一起边吃边聊了起来。
钟戌初走到庄籽芯的跟前,一言不发,盯着她看了许久。
沉睡中的她,面部表情不似清醒时灵动生气,有一份难得的温柔与恬静。汗水滑过肌肤,溶入粉底,形成斑驳的痕迹,成了她追求外貌最倔强的证明。艳丽的口红也有一点脱色,就是那纤长弯翘的睫毛,他不懂她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能做到依旧根根分明而不脱色。
外貌焦虑症在她身上体现得分外明显。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起第一次遇见她时,她的鞋跟明明卡在地下车库的缝隙里,她却还要在他经过时摆出优雅的姿势佯装在自拍,绝不让人瞧见她有一丁点的丑态。
他端起单反对着她,透过取景器调整好镜头焦圈与视角,按下快门。
他的相机镜头下鲜少有女人,或者确切地说,鲜少有穿着打扮时尚精致的年轻都市女孩子。
就连前女友允夏,他也很少为她拍摄照片。为此允夏同他争论过很多次,质问他身为男友,为何不能为女朋友拍摄出精彩时尚的照片,让她晒在朋友圈里。
他记得当时他反问允夏,晒朋友圈的目的是什么?炫耀吗?她已经很美了,不需要通过照片来证明自己更美。
允夏很生气地说,晒朋友圈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有多美,而是她想炫耀他这个男朋友有多厉害啊。
他则回答说,他厉不厉害不需要在朋友圈里晒,他又不是跟朋友圈里的人谈恋爱。
几次争论之后,他终于愿意为允夏拍摄照片,然而在他将精心拍摄的几组照片给允夏看时,却被允夏嘲讽他的专业能力,质问他为什么能把自己的女朋友拍得这么丑?根本就是在敷衍。
丑?敷衍?
对此,作为一名专业的美学摄影教授,他无法苟同,甚至认为他拍摄的照片里,那些角度才是允夏最灵动最好看的一面。
而她自己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摆拍,再经过软件滤镜处理过后的照片,不只是面部的肌理被磨平,而是整个面部骨骼都被磨变形了,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应拥有的脸。照片中的表情,在他看来根本就是矫揉造作。每张照片都可以说是十分难看。
每当她发微信征询他哪一张最好看时,他总是毫不违心地回复说都难看,此后必定是一场不欢而散。
他允许别人讨厌他这个人,批评他这个人,但是不能羞辱他的专业水平。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和允夏发生激烈的争执。从那以后,允夏再也不吵着让他拍照。
镜头里,庄籽芯的身体一点一点向右滑落。
就在她要倒地的一瞬间,他连忙伸出手及时托住她的脑袋。
她睡得很沉,并没有因此而惊醒。
他托着她的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怕她睡得不舒服,他便上前想将她的身体扶正再倚回树干上,结果她身体歪倒的斜度越来越大,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她的脑袋位置,她整个人就直接倒在了他的身上。
这下,他离开不是,不离开也不是。
僵持了几秒,他想了想最终放弃,索性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任由她倚在自己的身上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庄籽芯忽然从睡梦里惊醒过来,倏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钟戌初侧过脸,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不禁轻笑起来:“醒了?”
庄籽芯机械性地转过脑袋,看着钟戌初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坐在她的身侧,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坐在这儿?”
庄籽芯顺着视线看过去,他的肩袖水汪汪的一片……那不是她的口水吧?难道刚才她是依着他睡着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背靠着大树啊。可事实是钟戌初背靠着大树,她坐在他的身侧。
她依稀记得睡梦中自己靠着什么东西睡得很沉很舒服,难不成是真的靠在他的身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被瞬移了?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钟戌初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起身,走到竺溪孃孃和兰姐的身边拿了一块饼过来,递给她:“饿了吧?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