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率直、无心事的男孩和他稳重老成的姐姐真是一对可爱的组合。他们主动帮我们在山顶的空地上找到了一个搭帐篷的地方,那是临近一处水库的沙砾地。
“幸好有你们,要不这顶傻瓜帐篷我们连撑开都找不到门路。”男人由衷地表示了谢意。
男孩满头大汗:“我刚刚用汗水又洗了一次澡。”
“你的冷笑话让我想再披一件羊绒大衣。”姐姐毫不客气地开启嘲讽模式。
这对姐弟的相处方式特别逗趣。当我们坐在水库旁的时候,夜风微凉,星子低坠,空气中充满了植物的香气。
远处山影幢幢,近处露营者的帐篷隐约可见。
“这是一处著名的露营胜地,也有外地游客来这儿守着看日出。”姐姐说话时一头短发轻柔地摇晃着,像是岸边的杨柳。
“明天早上能看日出吗?”我有些兴奋地说。
“白痴啦,不然你以为这么多人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弟弟朝我翻了一个白眼,他的话刚说完,脸就被姐姐一巴掌捂住了。
“不好意思哦。”姐姐抱歉地说,“我这个弟弟总是这样没头没脑。”
没头脑的弟弟嘴巴嘟得都可以挂油瓶了。
夜色渐渐像存放了许久的老窖酒,醇厚起来。帐篷里的声音低了,大自然的声音响了,亮了。
姐姐带着弟弟回他们的帐篷去。虽然姐姐更显老成,但是从背影上来看,弟弟的身形更魁梧、更有力量一些。他们的影子在大地上时而亲密地交融,时而分开。
我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和人类的身体恍似水与天的交接。世间万物也都有影子,这些影子有没有它们自己的世界呢?小草、树木、花卉、石头、路、江湖、夜幕都有自己的影子吗?
我面朝上躺在帐篷外的沙砾地上。长在沙砾上的青草也是硬而带刺的。我把双手托在后脑勺后,尽力让自己的身体和大地远离。
夜空星辰闪烁,山风渐渐地大了,像是呜咽声。世界如此地大,落日向暮,飞鸟翅膀掠过云霭,没有尽头的路,蜿蜒流过大地的河流和村庄。我的心开阔而明亮。外婆、妈妈、男人、周雅南、两只海象、沈婆婆、小镇院子里的蔷薇……所有一切的景物都在我的眼前流淌。
我想起了外婆给我的每一个拥抱。
我想起了吻妈妈脸颊时的宁静欢喜。
我想象着周雅南牵着我的手,像两只海象,或者凤凰山顶的这一对姐弟一样。
这个世界如此地大,又如此地美好,我的心没有怨恨、忧愁、凋谢、虚空。
周围变得安静了,嘈杂声和山风都听不到了,只有男人躺在身边的呼吸声。电光石火之间,我的嘴唇轻轻地张开,一股气流从我的喉咙里激**,在上下回旋。
爸爸。
男人的手从一侧伸了过来,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脸颊,在那里摘下了一片飞落的树叶。
我没有叫出声来,虽然气流在我的口中旋转成了风暴。
去年夏天这个时候,幼儿园的娃娃脸老师带我们去植物园。百草、三色紫罗兰、八角金盘、南天竹、夹竹桃、雀舌黄杨……许许多多的植物簇拥在一起。
中午我们在草坪上野餐。
娃娃脸老师告诉我们,这一块草坪种的是天鹅绒草。许多小孩都在草地上打滚,细密而柔软的天鹅绒草是天然的床垫。
午餐之后,娃娃脸老师就躺在我的旁边休息,她告诉了我许多植物的秘密,她告诉我她最喜欢的花是油菜花。
“油菜花是花卉吗?”
“也许它不属于花卉的一种,但是我觉得它比牡丹芍药漂亮得多。”娃娃脸老师说,“我爸爸是一个农民,他种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
“老师,我没有爸爸。”我耸了耸肩。
娃娃脸老师温柔地抚摸了我的头发,仿佛在抚摸着花朵或者糖纸,她轻轻地说:“所有的小孩都有爸爸,只不过你的爸爸没在你的身边。”
“那他在哪里?比如他是一个洞穴人,不能见到太阳,如果见到太阳,洞穴人就会像泡泡一样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盈,最后风一吹,就消失了吗?还是他住在海底,海水是他的天空,沙子和珊瑚是他的蔬菜,他在海底从不说话,只是唱歌,歌声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如果有许多海底人在唱歌,就会变成一层一层的海浪,在大海上翻滚。还是他是一个天空人,他在云层上流浪,时间过得太久了,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圆圆的葡萄。
娃娃脸老师把身体朝我挪得更近了,她的眼睛里都是疼惜:“我把我的爸爸和你分享吧。我爸爸很凶,那十几亩地对他来说是超负荷的劳作。他一年到头都在地里,但是产出仅够我们一家五口糊口。我爸爸活得很辛苦,他大多数时候都黑沉着脸。如果有哪一天,他的脸上有了笑容,那就是我们家的节日。夏季的时候我爸要送榨出来的油到收购商那里,一来一回要一整天。我和弟弟都抢着和爸爸一起去。回程的路上,如果赶不回来,我们就会在一个山神庙借宿。山神庙很小,只有一间,门前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我第一次知道黄葛树是佛经里写的菩提树。夏天太闷热,我和爸爸铺了衣服睡在黄葛树下。
天亮了,雾水深重,我被爸爸抱到了寺庙里。我睡着了,并不知道爸爸抱着我是什么滋味,但这可能是我爸爸第一次抱我。
生活太艰难了,爸爸没有办法闲下来爱我和弟弟,但是我们都知道一个父亲的爱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