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摇椅放在木屋的一侧,摇椅把手上放着一条微微泛黄的蕾丝三角巾。长方形的长桌上颜料盒干涸,几支画笔散落其上,一幅描画日出的、还没完成的画作靠在木墙上。
“妈妈。”男孩对着虚空喊了一声。
我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你可能看不见我的妈妈。”男孩抱歉地说,“她现在只是一个灵魂,我们全家……我爸爸、我去上大学的哥哥都没有办法看见我妈妈,只有我可以。”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外婆说没有礼貌的孩子不会长出胡须,所以我说:“请代我跟阿姨问好。”
男孩的表情是在一瞬间崩塌的。他望着我,全身都在颤抖,他就好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腿都站不直的人一样,他的眼眶渐渐地变红,他问我:“你相信鬼魂吗?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死了。”
“童话书里说有怪兽、恶龙,难道这都是写书的人杜撰的?说不定真的只有一部分人可以看得到,所以这一部分人才把这些故事写下来。既然你可以看见鹿头人,能和外星怪兽聊天,那么看见妈妈的灵魂一点也不奇怪。”我揽住了男孩的肩膀,用力地拍了一拍。
男孩又高兴了起来,他抽了抽鼻子,快乐又回到了他的小眼睛里:“我妈妈说她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不需要她的那一天。”他摸出了那一块木牌,指着木雕上的字(字太小了,不认真去端详一定注意不到),上边写着:快乐。
我也拿出了我的木雕,在守护图腾的上边也有两个小字:勇敢。
“这些小木牌都是从哪里来的?”我奇怪地问。
十分钟后,我们就站在一座山神庙前,低矮的不到十平方米的山神庙,被打扫得洁净而有秩序。香案上,油灯摇曳。
“所有小镇出生的孩子都可以来这儿拿一块木牌。”
我们踮起脚尖看泥塑山神的脚边有一个坛子,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谁家生了孩子就可以来取走一块木牌。”
我没有说话,但是一个疑问逐渐在我的脑海里成形。
当我们回到海鲜店,秋原和男人正静默地喝着茶。
男人和我走出海鲜店,一直走了很远再回头,秋原和阿尔仍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们。
月光像白银一样闪着亮光,平原拥抱着唯一高耸着的莲花山。小镇的街道上仍有风尘仆仆的旅人,旅馆的招牌像是挂在树上的果实。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家。
“你和阿尔玩得很好,是吗?”男人问。
“是,阿尔非常非常非常可爱。”我强调着。
“阿尔和小时候的秋原一模一样呢。”男人微微地笑了,脸上充满了怀念。
“你十年没见到秋原,也就是你十年没回来了吗?”
“嗯,工作以后父母也都迁到了我所在的城市。有些时候我一直在忙碌,我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小镇,成为一个正在上升的阶层——”
“正在上升的阶层?”我抓住了我并不懂的词汇。
男人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这有些复杂,我给你打一个比方。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一个走路还要挑着重担的人,还有一个开着汽车的人,这三个人在路上遇到了。挑着重担走路的人被骑自行车的人抛在了身后,但是开汽车的人一下子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大家都觉得目的地就在路的前方,谁先到达就能赢得荣誉、名声、地位、权势、财富。”
“太复杂了。”
“这是很世俗的比方。有一天我发现,路的尽头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我内心渴望得到的东西。”
“你渴望得到什么?”
“心灵的平静。”男人轻轻地说。
月光倾泻,此刻天地之间一片静谧,这很容易让人有一种错觉:现在天地之间只有我和男人。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它让我似乎更能理解男人的惆怅和哀伤。我踮起了脚尖,擦拭掉了男人脸上的一滴泪水。
“外婆教我用一个办法抵御痛苦,你首先找两个词出来,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随便两个词。”
“男人、孩子。”
“然后你用这两个词尽可能长地造句子,一直在脑海里不停地想象,直到你忘记不快乐为止。”
男人有些怀疑地望了我一下,然后他开始说:“男人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在大海的悬崖上,一个孩子突然出现。这个男孩带了一只足球。孩子说他想在海面上踢足球。男人阻止了男孩子。因为足球能漂浮在海面上,可是人类无法在海浪上奔跑。人类没有翅膀,孩子也没有。”
“可是我觉得可以。”我把这个故事接下去,“海水冲上了悬崖,浸上了沙地,海水浸到了孩子和男人的脚踝。”
“男人一脚将足球踢离了海面,他和孩子奔跑在海水上。
男人感受着足球和足尖触碰的快感,他感觉到自己就像那个球,在空中飞,迎着风翻滚,加速度坠落,被海水弹起,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很美的场景对不对?”
“对。”男人大声地回答,他眼睛里的忧郁神色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