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问:“你回过八乡里吗,为什么我从来没遇到过你?”
“回过。”外婆言简意赅。
老男人等了一会儿,见外婆不说话,就自己絮絮叨叨地开始讲:“现在我清明和春节一定要回去的。我一辈子都在八乡里种枇杷、种柚子,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八乡里。倒是年纪大了,不成器的儿子做了电商,嗯,就是那种卖水果的人,不是出摊卖水果,而是在网上卖水果。我不认识字,但是我见过这小子拍了我在果山耕种的照片放到网上去。他后来做大了,我们的果山雇了许多工人,有些还是农业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我就没事干了,儿子就让我来帮他带孩子。我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一个果农没了土地就是丢了魂。但是儿子说,孙子不就是你的魂吗?
“我想想也是,可是我住不惯楼房,一进电梯就犯怵,冒冷汗。脚踩不到大地,心底不踏实。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到自己没有翅膀,却飘浮在空中。我越着急身体就越轻,就越往上浮。儿子和媳妇被我的哭声吵醒了,不到一个星期,儿子就给我买了这个平房。儿子孝顺,特别挑了带院子的,让我可以种点东西。我一天也闲不下来,依然种柚子、种枇杷,我伺候着它们,比当年精心多了,可是到了结果的时候,果子又涩又小,吃起来完全不是那个味……
“我得回八乡里,不回去,我这一年就过得不得劲,总是空落落的。有一天我看电视,电视里的嘉宾说,每个人一生都在不断地重返原乡。我知道原乡是什么,原乡就是我们长大的故乡。但是这人干吗不讲故乡,要文绉绉地讲‘原乡’呢?反正有文化的人总是讲我弄不明白的事情。
“还记得陆屠夫吗?”老男人突然问。
外婆有一瞬间恍神,她点了点头:“记得。”
陆屠夫是谁?接下来这一段我不想再用老男人讲的话来叙述了,那样太没意思了。我试着用老男人的视角来记录——我头一回见到陆娇娇,不觉得她是一个女孩。
她剪着比我还短的头发,身量比我高一点,皮肤被阳光晒得黧黑。
八乡里和金边溪的孩子都一样,夏天中午也在稻田、山林、果园、无名河逛**,谁都是一朵小小的黑蘑菇。
陆娇娇有点特别。她是金边溪女孩的大姐,陆桥是八乡里男孩的头目。
我得罪了陆桥,陆桥身边有一个头发和皮肤都呈现出不健康的雪白的男孩。表哥说这男孩身上有瘟疫,和他靠太近会被传染,我好心让陆桥不要和这个小怪物一起玩。陆桥说男孩是得了白化病,不是瘟疫。我又说了两次,陆桥就和我绝交了。
我成了八乡里的孤家寡人,一个人闲逛着总不得劲,整天心里空落落的。
我寻思着再过些时候陆桥就不受小怪物蒙蔽了,到时他就会主动来找我。我假装生气一会儿,就不和陆桥计较了。
可是一个夏天都过了三分之一了,陆桥和小怪物越发好起来,他们还一起晚上去捡蝉衣抓蝉呢。
这一天,我没事走到村尾。这边我们都不来,一方面是因为这儿是山脉的下边,没什么好玩的;另一方面,这儿有一户单栋独户的人家,住着陆屠夫。
陆屠夫在八乡里和金边溪太有名气了。
小孩子不听话,阿妈会说,再这样把你送到陆屠夫家去。
陆屠夫矮壮,手臂结实,小腿粗壮,一张四方脸,几乎没有下巴一样,脸上也不见有笑容,这样一个人就是平常遇到也觉得阴森森的。
我们很少见到陆屠夫,他会阉猪也会杀猪,这工作决定了他时常要八乡十里去走街串巷。但是我们倒是见过陆屠夫阉猪,那场面让人一见就忘不了。
阉猪他拿的是一把柳叶刀,长长的,泛着冷光。
一个年轻的小徒弟提着小猪的两条后腿,将小猪倒挂在一只高椅背上。陆屠夫走近了,先打量小猪一会儿。而后,陆屠夫的动作快得令人咋舌,只见他柳叶刀一划,众人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陆屠夫的手上就多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这东西被扔进了灶膛的炭火里,连青烟都不冒一撮。
年轻的小徒弟打下手,也是一脸惊惶。
陆屠夫说了一声:“好了。”就搓搓手去坐了主人安排的上座。
小徒弟在小猪的伤口上敷上草木灰,用来消炎止血。
这个阉猪流程波澜不惊,但是杀猪就不一样了。
每逢谁家杀猪,四邻八方都会来帮忙。
陆屠夫杀猪那讲究就来了。他有一套杀猪工具,平常收在小徒弟背着的木箱里,到了杀猪那天,众人乱哄哄地抬猪,把猪按在一张案板上。不管这边是如何地混乱,陆屠夫的矮壮身形总是那样地不急不缓。